第392章 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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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沉墜在南疆連綿的群山盡頭。

  漫天霞光穿透未散的硝煙,薄薄鋪灑在永泰城殘破的城頭,將滿地血污與斷刃殘甲鍍上一層淒冷的金紅。

  城外逃竄的安南、女真殘兵早已消失在山林盡頭,喧囂慘烈的戰場徹底歸於沉寂,唯有風中殘留的濃重血腥氣,無聲訴說著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突圍血戰。

  城頭緩緩落下收兵的金鼓聲,清亮悠長,一遍遍掠過整座孤城。

  「叮叮——噹噹——」

  鳴金之聲落定,城外倖存的大宣將士緩緩收兵,踏著滿身塵土與血污,列隊有序回城。

  厚重的永泰城門緩緩合攏,落下沉重的閂木,將南疆的晚風與未盡的戰火盡數隔絕在外。

  城中氣氛稍稍鬆弛,卻無半分鬆懈。連日苦戰留下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軍,隨處可見帶傷休整的士卒,低聲的咳嗽、傷兵的呻吟、器械歸鞘的輕響交織在一起,成了戰後孤城獨有的聲響。

  主帥主營帳設在城中僻靜之處,遠離城頭的喧囂與兵卒的營房,帷帳厚重嚴實,堪堪隔絕了外界的風聲與人聲。

  帳內燭火高挑,燈花噼啪輕響,暖黃的光暈鋪滿整座營帳,稍稍沖淡了浸透衣甲的寒涼與血腥。

  李沐安褪去了染血的頭盔,散亂的墨發濕漉漉貼在額角與頸側,盡數被汗水與硝煙浸透。

  方才極速衝鋒、近身拼殺時渾然不覺痛楚,此刻戰事落幕,緊繃了數日的心神驟然鬆懈,渾身的酸痛與刺骨銳痛瞬間席捲四肢百骸,讓他連挺直脊背的力氣都幾乎耗盡。

  他隨意坐在鋪著粗布軟墊的軍榻之上,身姿微微佝僂,褪去外層破碎的銀白輕甲。

  貼身的玄色勁裝早已被鮮血浸透、層層黏結,乾涸的暗紅血痂死死糊在布料與皮肉之間,傷口被衣料拉扯,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

  他左臂肩下一道縱深的劈傷,是方才突圍時被女真鐵騎彎刀所劃,傷口狹長猙獰,皮肉外翻,此刻還在隱隱滲著鮮紅的血珠,順著手臂緩緩滑落,滴在腳下的青磚地面上,暈開點點血痕。

  後背還有兩處被箭矢擦過的劃傷,不算致命,卻皮肉翻裂,在劇烈的衝殺顛簸中反覆撕裂,早已血肉模糊。

  隨軍的老軍醫提著藥箱立在一旁,鬚髮花白,雙手布滿常年行醫留下的厚繭,動作卻穩而輕柔。

  李沐安忍痛端坐,眉眼緊繃,不由得輕聲勸慰:

  「小郡王啊,老朽得撕開粘連的衣布、清理腐血,還要用烈酒清創,過程極疼,您且忍一忍,切莫亂動,否則傷口崩裂,極易感染化膿,在咱們這濕熱之地最是兇險。」

  李沐安微微頷首,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線繃得鋒利僵硬,原本清亮的眼底此刻覆滿一層隱忍的水霧,卻硬是不肯泄出半分痛哼。

  「無妨,動手吧。」

  他聲音低沉微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意,少年傲骨,沙場浴血從不知懼,卻唯獨難耐這般細細密密、鑽骨入髓的鈍痛。

  軍醫不再多言,小心翼翼湊近,指尖捏著粘連傷口的衣料,一點點緩慢撕開。

  「嘶——」

  布料扯動結痂的皮肉,撕裂般的劇痛驟然炸開,順著經脈直衝頭頂。

  李沐安身形猛地一顫,肩頭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脊背驟然繃緊,又死死壓下本能的瑟縮。

  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額前的碎發,順著輪廓分明的下頜滾落,砸在衣襟之上。

  他死死咬緊牙關,齒關緊繃,腮幫微微鼓起,指節攥得發白,死死扣住軍榻邊緣的木欄,骨節泛出青白之色,連手背青筋都根根凸起。

  帳內只剩軍醫輕柔卻利落的動作聲,藥草鋪開的清苦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在暖燭下緩緩瀰漫。

  烈酒淋上傷口的剎那,灼燒般的劇痛驟然席捲全身,如同烈火啃噬皮肉。

  李沐安渾身猛地一抖,肩頭接連抽搐數下,身形微微前傾,險些穩不住坐姿。

  滾燙的痛感順著肩頸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長長的眼睫劇烈顫抖,層層疊疊的陰影落在眼下,掩去少年強忍的狼狽。

  他這兩年大小戰傷從未間斷,刀砍箭射的重傷也曾扛過,皆是咬牙硬挺,從無半分示弱。

  可沙場拼殺的驟然劇痛,遠不及這般細細清創、寸寸剜肉的折磨來得熬人。


  那痛感綿長細碎,無孔不入,一點點磨碎人的筋骨與意志,讓素來悍勇的少年也難掩失態。

  「小郡王傷勢雖不致命,但創口頗深,又經劇烈衝殺反覆撕裂,虧得小郡王體魄強健,方才未曾失血過多。」

  軍醫一邊快速清理腐肉、撒上特製的止血金瘡藥,一邊低聲叮囑。

  「後續七日萬萬不可動武、不可劇烈奔波,需靜心休養,否則傷口反覆崩裂,一旦染毒,輕則手臂廢損,重則高熱殞命。」

  藥粉撒上傷口的瞬間,又是一陣麻癢刺痛交織的痛感,李沐安喉頭滾動,硬生生將唇邊溢出的痛吟咽了回去,只鼻尖微微泛紅,輕聲應道:「我知曉了。」

  燭火搖曳,映得少年銀白的側臉愈發蒼白剔透,褪去了沙場殺伐的凌厲,多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清雋脆弱。

  滿身血污未淨,傷口層層滲血,明明是縱橫沙場、破陣殺敵的猛將模樣,此刻蜷縮在軍榻之上,忍痛隱忍的模樣,看著竟格外惹人憐惜。

  而此時,主帥大帳之外。

  暮色漸濃,晚風蕭瑟。

  一名快馬傳信的赤衣驛卒,頂著滿身風塵、汗濕重衣,疾馳至主營帳外,翻身落馬,跪地高聲稟報:

  「京城六百里加急密信!傳大宣軍令,遞滇王殿下!」

  連日困守孤城,內外隔絕,音信全無,滇王一直懸心京城動向、糧草援軍調度,聽聞加急來信,心中微動,即刻抬手傳令讓人帶進信件。

  驛卒雙手奉上漆封密函,火漆封印完好無損,是大宣專屬的印記。

  滇王立於帳外廊下,晚風拂動他染血的袍角,連日苦戰的疲憊縈繞周身,眼底青黑濃重。

  他抬手拆開密函,攤開信紙,目光徐徐掃過紙上規整端正的墨字,原本沉鬱緊繃、盛滿憂色的眉眼,一點點緩緩舒展,緊鎖多日的眉頭驟然鬆開,壓在心頭數日的巨石轟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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