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多操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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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內暖意融融,卻無半分喧囂浮躁。

  殿中燃著一縷沉靜的沉水香,煙氣細細裊裊,盤旋著攀上雕樑畫棟的樑柱,消散在明黃織金龍紋的帷幔之間。

  窗外天光正好,透過層層疊疊的菱花窗欞,篩落一地細碎溫柔的金輝,落在御案堆疊的奏摺上,也落在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帝王身上。

  皇帝一身常服金色錦袍,衣身暗繡五爪流雲龍紋,低調卻難掩九五至尊的磅礴威儀。

  他身形端挺,眉眼深邃,經年執掌萬里河山,沉澱出一身冷肅沉穩的氣度,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威嚴。

  御案之上,奏摺堆積如山,大半皆是近日滇地加急送來的文書。

  西南滇地土司叛亂初定,善後事宜繁雜瑣碎,糧草調配、流民安置、戍邊守軍換防、地方官吏補缺,樁樁件件皆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差池。

  皇帝執筆垂眸,硃筆在素黃奏摺紙上落下端正遒勁的批覆,字字沉穩有力。

  連日操勞西南政務,他眼底藏著一絲淡淡的疲憊,眉宇間凝著淡淡的沉鬱。

  滇地山高路遠,民情複雜,土司盤踞百年,此次動盪雖已被滇王和沐安鎮壓,可後續安撫治理稍有不慎,便會再起禍端,牽連西南半壁江山安穩,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輕響,伴著殿外偶爾掠過的幾聲鳥鳴,襯得紫宸殿愈發肅穆靜謐。

  立在御案下首的貼身內侍,垂著雙手,躬身靜立,呼吸輕緩,不敢驚擾帝王理政。

  他侍奉皇帝數十年,最是懂帝王心性,知曉陛下此刻心系朝政,心緒沉斂,尋常瑣事絕不敢輕易稟報。

  可方才殿外小太監遞來的一句回話,卻事關臨川公主李君珩,容不得他隱瞞。

  都知道這位小公主受盛寵,他們這些宮人自然是不會怠慢的。

  待皇帝接連批閱完三本滇地軍政奏摺,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稍作休憩的間隙,內侍放輕腳步上前半步,躬身低聲回稟,聲音壓得極低,穩妥又恭敬:

  「陛下,方才下面的人來報,說是咱們小公主用一些藥材換了先帝給長公主的陪嫁,是那副價值連城的翡翠頭面……」

  話音輕柔,卻像是一縷微風,輕輕拂動了紫宸殿沉寂的氛圍。

  皇帝抵在眉心的指尖驟然一頓,闔上的眼眸緩緩睜開,漆黑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染上幾分淡淡的思忖。

  這孩子心裡藏著太多事,慣會隱忍,從不爭搶分毫榮華,待人溫和退讓,極少與人爭執對峙。

  尋常物件,她不缺,也不曾搶奪過什麼,今日卻為了一套舊時陪嫁頭面,和李知瑤起了爭執?

  他微微抬眸,目光掃過側旁侍立的宮人,淡淡開口,嗓音帶著理政過後的低沉溫潤:「皇后呢?」

  內侍連忙回話:「皇后娘娘方才想著陛下操勞朝政辛苦,備了些清茶點心,一直在偏殿。」

  「叫皇后進來。」皇帝淡淡吩咐。

  不多時,一身素雅宮裝的皇后緩步走入殿中。

  皇后身著月白繡折枝玉蘭長裙,妝容端莊素雅,髮髻規整素雅,並無過多華貴配飾,周身皆是母儀天下的溫婉從容。

  她行至殿中,屈膝行過規整的宮禮,柔聲請安:「臣妾參見陛下。」

  「免禮。」皇帝抬手,目光落在皇后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探尋。

  「皇后,君君自歸京之後,在宮中的首飾器物,可是不夠用?」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皇后瞬間愣在原地,澄澈溫婉的眼眸中滿是錯愕,一時有些摸不著頭緒。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中飛速回想近日與李君珩相處的點點滴滴,片刻之後才猛地一拍腦門,恍然醒悟過來,心頭瞬間湧上一陣酸澀與愧疚。

  是啊,她好像沒細細留意過。

  自君君從西北凱旋歸京,往來宮中侍奉帝後,向來簡樸至極,樸素得根本不像一位金尊玉貴、功勳卓著的當朝長公主。

  尋常皇室公主,年少芳華,正是愛美貪艷的年紀,髮髻之上金翠環繞、珠玉生輝,從頭到腳皆是精心雕琢的華貴配飾,日日換新,爭妍鬥豔。

  可唯獨君君不同。

  皇后細細回想,每一次君君請安,前來拜見她與陛下,妝容永遠清簡素淨,從不濃妝艷抹。


  髮髻也都是簡簡單單挽起,除去一根溫潤素淨的白玉簪固定髮髻,便只剩兩三支細碎簡約的布藝頭花、纖細步搖點綴鬢邊,寥寥數件配飾,清冷素淡,幾乎不見半點金銀珠玉的華貴之氣。

  除卻宴會之上。

  私底下日復一日,皆是如此。

  起初她只當是君君常年征戰沙場,性子凜冽質樸,不愛閨中女兒的浮華艷飾,便未曾放在心上,只覺是孩子心性通透淡泊,不愛奢靡。

  此刻被帝王一語點醒,細細思忖,才猛然發覺,這般年歲的姑娘,本該錦衣玉飾、芳華灼灼,卻日日素簪布花,清冷孤寂,實在是太過素淡清苦了。

  皇后心頭一軟,眉眼間染滿心疼,輕聲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回話,語氣滿是無奈與憐惜:

  「陛下不提還好,經陛下這般一問,臣妾才想到,君君這般花一般的年紀,生得容貌灼灼,身姿卓絕,日日這般打扮,著實素淡得過分了。」

  她頓了頓,想起來君君剛回來時她詢問君君的事,繼續柔聲細說:

  「此前臣妾也說過君君,要給她多置辦些華貴首飾,好好裝扮自己,莫要太過清簡。

  可孩子次次都溫順回話,說她皇祖母大行未及三年,宮中尚守孝期,小輩理應素衣簡飾,恪守孝心,不該奢靡張揚。」

  「臣妾聽她這般懂事通透,只當是孩子心性仁孝淡泊,便未曾再多勸說,任由她這般簡樸度日了。

  如今想來,倒是臣妾疏忽了,委屈孩子了。」

  皇后話音落下,殿中再度陷入寂靜。

  皇帝靜靜看著身側溫婉自責的皇后,眼底掠過幾分無奈,又藏著濃濃的心疼與偏寵,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的嗔怪:

  「你啊你,身為後宮之主,身為君君的母后,怎的這般粗心,不多為孩子多操些心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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