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戰爭向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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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面大勝之下,是早已透支的軍備戰力。

  將士們人人帶傷,兵器殘破不堪,糧草也僅夠支撐數日駐守。

  若是輜重遲遲不到,無需敵軍反撲,大軍便會自行陷入戰力枯竭的絕境。

  滇王聞言,眉心重重一蹙,眼底染上沉鬱的憂色。

  他自然知曉軍中窘境,只是相較於軍備短缺,兒子的安危、全軍的無妄折損,更為緊要。

  風過山林,捲起陣陣濕冷瘴霧,遙遙撲來,帶著深山獨有的腥腐氣息。

  帳中燭火徹夜搖曳,李沐安立在簡陋的軍務輿圖前,指尖反覆摩挲著深山腹地的蜿蜒地勢與土司老寨的隱秘標記。

  眼底的焦灼盡數沉澱,化作一份孤注一擲的篤定。

  父王顧全大局、忌憚瘴林兇險,可他兩年曆練,深知戰機轉瞬即逝。

  大軍不可入瘴地,不代表無人可入。

  翌日正午,日頭高懸天頂,是南疆深山一日之中唯一的生機時刻。

  常年淤積的濕熱瘴氣被正午烈陽逼壓沉降,林間毒霧最為淡薄、毒性最緩,迷霧散去大半,山林視野難得清亮。

  這是滇地人人皆知的規律,亦是深入險地唯一的窗口期。

  營外一陣輕緩卻利落的甲葉輕響,無半分尋常兵馬的喧鬧嘈雜。

  衛周一襲玄色勁裝,未披厚重戰甲,身姿挺拔利落,腰間懸著短刃與淬毒彎刀,緩步走入帥帳。

  他身後緊隨百人隊伍,人人皆是精悍瘦削之姿,步履輕盈無聲,呼吸綿長均勻,目光銳利如鷹,周身凝著久經死戰的肅殺之氣。

  這些人是林家培養的精銳,百人小隊,個個以一當十。

  不同於尋常滇軍與中原援軍,這支隊伍常年輾轉各處毒林險地,滇地濕熱水土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一些人都習得了避瘴調息之法,深諳山林潛行、突襲暗殺之術。

  單兵戰力冠絕全軍,歷年大小突襲、夜襲、探險之戰,從無敗績,是一支隱於大軍之中、專門攻堅破險的利刃。

  也是林靖珂這次給李沐安的一層保障。

  「小郡王,百人隊整裝完畢,隨時待命。」

  衛周聲音低沉清冷,無半分多餘言語,全然是絕對服從的姿態。

  李沐安轉過身,褪去昨日與父王爭執的焦灼,眉眼只剩冷峻決然。

  他褪去沾染血污的銀甲,換上輕便的玄色短打勁裝,腰間束緊革帶,佩上貼身短槍,動作乾脆利落。

  「大軍駐營不動,嚴守邊關,不驚動父王與全軍。」

  他沉聲道,「你我帶百人入山,不求殲盡殘敵,只求搗毀土司老寨,斷其根基,逼賊寇出山。」

  大軍重甲多卒,入林必被瘴氣所困、被地形所累,進退兩難。

  可這百人精銳身輕體健、熟稔瘴地規避之法,恰好不受山林桎梏。

  叛軍殘兵盡數藏匿深山,依託世代居住的土司老寨休整蟄伏,只要毀其巢穴、斷其退路,這群驚弓之鳥別無依託,只能倉皇逃出密林,屆時便可在山林外圍設伏清剿,無需大軍涉險,亦能徹底終結邊患。

  林中的老巢搗毀,他們入其他兩座邊城便沒什麼隱患了。

  更能解眼下軍備枯竭的困局,爭取更多的時間,免去因為輜重不足造成日後攻堅攻城的慘重傷亡。

  片刻之後,營門側隱秘小徑處,百人小隊悄然集結。

  無旗幟張揚,無甲冑鏗鏘,百人屏息凝神,列隊整齊,周身殺氣內斂,卻暗藏雷霆之勢。

  欲求長治久安,必要有人敢行險招。

  「入山。」

  一字落定,百人小隊齊齊動身。

  一行人棄大道走險徑,身形如鬼魅穿梭過山腳灌木,悄無聲息隱入茫茫深山。

  正午的陽光穿透層層參天古木,落下細碎光斑,林間依舊潮濕悶熱,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腐葉腥氣,稀薄的瘴氣縈繞在草木之間。

  尋常人吸入片刻便會頭暈胸悶,可這支百人隊伍步履穩健,呼吸有度,早已習慣這般兇險環境,全程無一人面露不適。

  李沐安帶頭,目光銳利如炬,循著地面凌亂的馬蹄印、踩踏折斷的草木痕跡,精準追蹤著昨日潰逃殘兵的蹤跡。


  深入山林數十里,周遭山勢愈發幽深險峻,溝壑縱橫,古木遮天,鳥獸絕跡,唯有風穿密林的嗚嗚聲響,透著死寂的詭異。

  行至深夜,前方密林深處,隱約透出稀疏的竹木結構屋舍,錯落排布在山坳平地之間,瞧著正是叛軍盤踞數年的土司老寨。

  寨外散落著數十名持刀警戒的殘兵,個個衣衫破爛,垂著頭打著瞌睡,似乎全然未曾料到,官軍竟敢在瘴林之中追蹤至此。

  「圍寨,不留活口。」

  李沐安抬手按下手勢,聲音壓至極低。

  衛周即刻領命,百人小隊瞬間四散開來,分工明確,無聲無息完成合圍。

  眾人身法迅捷,借著林木掩護快速潛行,不過數息之間,寨外警戒的殘兵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利刃封喉,連一聲慘叫都未曾來得及發出。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盡顯這支精銳隊伍的恐怖戰力。

  「放火,熏寨!」

  隨著李沐安一聲令下,數十名精銳取出早已備好的火油、引火乾柴,精準拋灑在村寨木屋、糧草堆、圍欄之上。

  轉瞬之間,熊熊烈火轟然燃起。

  南疆山林草木本就潮濕,可浸透火油的木屋遇火即燃,烈焰順著木質房梁瘋狂蔓延,滾滾黑煙直衝林霄。

  山間無風,濃煙無處散去,盡數積壓在山坳村寨之中,順著屋舍縫隙、山洞入口瘋狂灌入。

  火光滔天,熱浪滾滾,原本死寂的山林瞬間被煙火撕裂。

  寨中藏匿的殘餘叛軍瞬間大亂,悽厲的嘶吼、驚恐的慘叫此起彼伏。

  無數藏在屋舍、掩體中的殘兵被烈火灼燒、被濃煙嗆逼,不顧一切衝出藏身之地,四散奔逃。

  早在外圍埋伏的百人精銳即刻出手,刀鋒起落間,截殺逃竄之敵。

  叛兵本就是潰逃殘部,軍心早已潰散,此刻突遇大火、遭人圍剿,更是潰不成軍。

  有的慌不擇路撞向刀鋒,有的被烈火吞噬,有的狼狽奔竄卻盡數被攔截斬殺。

  鮮血再次染紅林間黑土,與漫天煙火交織,慘烈至極。

  大半殘兵或死或逃,短短一炷香時間,盤踞深山數年的土司寨子便被烈火徹底吞噬,化為一片火海廢墟。

  而村寨後山,一處隱秘的天然溶洞之中,卻藏著土司部族最後的老弱婦孺。

  方才戰亂驟起、大火突燃,青壯殘兵只顧著自身逃命,全然不顧寨中老弱,盡數棄他們於溶洞之中。

  這處溶洞是土司一族世代避難之地,入口隱蔽,卻唯獨通風極差,漫天滾滾黑煙順著風口源源不斷湧入洞內,密閉的溶洞瞬間被濃煙徹底填滿。

  洞內無絲毫光亮,唯有無盡嗆人的毒煙與灼熱的火氣。

  老弱婦孺的哭泣、咳嗽、窒息的嗚咽聲在洞中層層迴蕩,卻被洞外的烈火噼啪之聲、廝殺之聲徹底掩蓋。

  無人突圍,無人救援,這群手無寸鐵的老人與孩童,只能在密閉的黑暗溶洞中,被漫天濃煙活活嗆堵,窒息而亡。

  煙火愈發熾烈,整座深山山坳都被濃煙籠罩。

  李沐安立在烈火之外的巨石之上,冷眼望著被徹底焚毀的土司老寨,聽著林間零星的殘敵慘叫,耳畔隱約傳來溶洞之中微弱又絕望的嗚咽,漸漸歸於死寂。

  少年一身勁裝立於漫天煙火之間,眉眼冷峻凌厲,眼底無半分惻然,唯有沙場殺伐的冷硬與平定邊亂的決絕。

  戰爭,向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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