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誰往鍋里撒毒,剁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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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莫沒再問,翻牆走了。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

  陽光白花地砸在碼頭石板上。

  賣魚簍的小攤支在電話亭西側三十步遠,老莫蹲在攤後頭,頭上扣著破草帽,手裡編著竹條,眼皮都沒抬。

  電話亭東北角立著修網棚。

  張喬坐在棚里,身前攤著漁網,左手捏著竹管,管口貼著地面。

  通訊室里,陳建鋒把耳機壓緊,右手握著鉛筆,紙上寫好了十五號頻道的率數字。

  兩點一刻。

  衛生所方向走來一個人。

  老黃夾著棕色醫藥箱,沿碼頭邊走。他先去水井洗了把臉,又站在石墩邊看了會兒船,兜了一圈才走向電話亭。

  老莫壓下最後一根竹條。

  這老小子還知道繞路。

  老黃到了門口,借玻璃上的反光掃過身後。

  碼頭上零星幾個人。賣魚簍的老頭在編竹條,修網棚里坐著個瞎子在摸網眼。

  老黃推開電話亭的摺疊門,放下醫藥箱,摸出硬幣投進去。

  撥號盤轉了六回。

  張喬竹管里傳來極細的聲音。他側耳聽了幾秒,嘴唇動了。

  「冷庫停產三天……壓縮機喘振……管線要拆。」

  老莫編竹條的手沒停,眼角餘光釘在電話亭玻璃上。

  通訊室。陳建鋒的耳機里突然冒出一串短促雜音。

  十五號頻道。持續四秒,斷了。

  他在紙上寫:14:17,十五號頻道,接收信號,時長四秒。

  電話亭里,老黃掛斷電話。

  他拎起醫藥箱,沒走來時的路,繞到碼頭北側,順著防波堤外沿往南頭方向走。

  老莫編完魚簍口,把竹刀往攤上一放。

  他跛著左腿混進碼頭人群,隔著八十步跟了上去。

  老黃走得很穩。

  他在賣蝦乾的攤前停過一次,又蹲在海邊系了一回鞋帶。十分鐘後,舊燈塔到了。

  海浪撞著燈塔石基,鹹水順著石縫往下淌。

  老黃站在石墩旁,先看防波堤,又看礁石灘。

  岸邊空著。

  他蹲下來,把手探進石墩底下。

  一隻腳踩上了他的手腕。

  皮鞋底碾著骨頭,力道不大,但死壓住。

  老黃吸了口氣,半邊身子貼上石墩。

  老莫站在他身後。破草帽已經摘下,手裡還提著剛編完的魚簍。

  「老莫!」老黃聲音變了調,「你幹什麼?鬆開,我撿東西!」

  老莫低頭看著他,腳下又壓了半寸。

  「撿。」

  老黃額角滲出汗,另一隻手撐著石板。

  「真是撿東西。病人丟了藥,我過來找。」

  老莫俯下身,從石縫深處夾出油紙包。

  紙包只有火柴盒大。

  草繩解開,裡面卷著一張紙。鉛筆線畫出冷庫三條主管道,旁邊標著早晚換班時間。

  老黃撐地的手停住了。

  「藥呢?」

  腳步從燈塔後傳來。

  陳大炮從石牆拐角走出,旱菸杆夾在手裡,腰後露出半截刀柄。

  「黃醫生。」

  老黃扭頭看他,喉嚨滾了一回。

  「陳師傅,這裡頭寫了什麼,我真不清楚。有人讓我放進去,我就是跑個腿。」

  老莫抬腳。

  老黃剛要起身,膝彎挨了一記,屁股砸在石板上。醫藥箱撞翻,銅扣彈出去半尺。

  「誰讓你跑腿?」

  老黃低頭揉著手腕。

  「一個病人。」

  「名字。」

  「碼頭來往的人多,我記岔了。」

  陳大炮接過油紙,抖開那張紙。


  「冷庫三條管子,畫得挺直。早班六點換人,晚班九點交接,也寫得清楚。」

  他把紙遞到老黃眼前。

  「你這病人,管得夠寬。」

  老黃偏開臉。

  「我真不知情。」

  陳大炮點了下頭,朝防波堤喊了一聲。

  「紅梅!」

  劉紅梅和胖嫂從石牆後繞出來。

  兩人腳下生風,幾步到了跟前。

  劉紅梅衝上來,一把掀開老黃腳邊的醫藥箱蓋子。

  紗布、碘酒、棉簽底下,壓著一隻棕色玻璃瓶。瓶口蠟封,瓶身沒貼標籤。

  「藏得挺深。」

  她拿起瓶子,蠟封剛擰開半圈,酸氣便衝進鼻腔。

  劉紅梅偏頭咳了兩聲,翻過瓶底。

  衛生所藥櫃的領用編號刻在瓶托上。

  「高濃度醋酸。」

  她把瓶子舉到老黃眼前。

  「你這醫生治人手藝稀鬆,砸飯碗倒練得挺熟。」

  老黃往石墩邊挪。

  「我沒倒!我還沒來得及……」

  胖嫂抓起醫藥箱蓋,朝他肩頭拍下去。

  「你還嫌下手晚了?」

  老黃被拍得趴向地面,醫藥箱從懷裡滾開。

  胖嫂抬腿還要踹,陳大炮橫臂攔住她。

  「留著力氣剁魚。」

  劉紅梅握緊玻璃瓶,胸口起伏。

  「這裡頭凍著軍需魚餅,也凍著三十多個軍嫂的工錢。酸一倒,管子漏了,機器趴窩,下一批貨全爛在庫里。」

  她咬住後槽牙。

  「孩子的奶粉錢,你也敢伸手?」

  老黃盯著地面,汗珠沿著鼻樑往下掉。

  陳大炮把紙條折好,裝進口袋。

  「管線圖誰畫的?」

  老黃低著頭。

  「輪班時間誰遞的?」

  海浪又拍上石基。

  老黃抱住膝蓋,嘴閉得嚴實。

  陳大炮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砂。

  「成。你省口水,老子替你算。」

  他掰開旱菸杆的銅蓋。

  「郵電所留著長途底單。兩點十七分,十五號頻道收到四秒回信,通訊室記著時間。」

  菸絲填進煙鍋,他仍未點火。

  「衛生所的醋酸領用單上,簽著你的名字。燈塔石縫藏著管線圖,你的手剛從裡頭抽出來。」

  陳大炮合上銅蓋。

  「這幾樣擺到趙剛桌上,破壞軍需生產設施這條罪,就夠你吃一壺。」

  老黃抬眼看向防波堤。

  兩名持槍戰士從路口走來。趙剛跟在後面,軍帽壓得很低。

  退路封住了。

  老黃咽了幾回,手掌撐著膝蓋。撐了半天,腰仍舊彎了下去。

  「劉國棟。」

  劉紅梅朝前跨了一步。

  「說清楚!」

  「錢是劉國棟給的。」

  老黃喘了口氣,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

  「他說冷庫一開,省食品公司的外單就得黃。他讓我拖三天,等省城的新文件下來。」

  陳大炮沒急著追問,等了幾秒。

  「三天前留的命令?」

  老黃抬起臉。

  「對。三天前。」

  「今天電話誰接的?」

  老黃嘴唇動了幾下。

  「我只認聲音。那頭讓我照計劃辦,還讓我把冷庫管線和換班表放回燈塔。」

  「破草帽舢板呢?」

  「也是他們安排的。」

  老黃的肩膀越縮越低。


  「潮水時辰,豐收號出海時間,德成行貨船哪天靠岸,全由我記。我把消息送到燈塔,有人來取。」

  劉紅梅罵了一句髒話,拳頭攥緊。

  她抓住棕色玻璃瓶,瓶底磕在醫藥箱上。

  「你個白眼狼!衛生所的藥是部隊配的,你吃飯端互助社的碗。如今肚子吃飽了,回頭拿酸澆大夥的鍋?」

  老黃把臉埋進膝蓋,肩膀一抽一抽。

  趙剛走到跟前,看過紙條與玻璃瓶。

  「通訊室的記錄呢?」

  「在這兒。」

  陳建鋒拄著拐從防波堤過來。他將記錄紙遞給趙剛。

  「十四點十七分,十五號頻道收到四秒確認信號。測向落在溫州以北。」

  趙剛接過紙,目光停在時間欄上。

  他抬手指向老黃。

  「銬上。」

  兩名戰士架起老黃。

  手銬扣住手腕時,老黃腿軟了一下,鞋底拖過石板。

  「趙團長,我都交代了……」

  趙剛盯著他。

  「剩下的話,去團部說。」

  戰士押著人往回走。

  碼頭上恢復了安靜。海風吹得人眼睛干。

  陳大炮把旱菸杆插回腰後,看著舊燈塔下面的海。

  胖嫂衝著老黃的背影啐了一口。

  「以前給人看病,如今輪到國家給他治腦子。」

  劉紅梅還在喘氣。

  「老爺子,這種人留在島上,睡覺都得睜隻眼。」

  陳大炮從她手裡拿過玻璃瓶,裝回醫藥箱。

  「回車間。」

  「這就回?」

  「下一批魚漿等著打。老黃砸的是飯碗,咱先把飯碗端穩。」

  劉紅梅胸口起伏几回,抹掉額角的汗。

  「胖嫂,走。今天少打一斤魚漿,我扣你的。」

  胖嫂拎起箱蓋追上去。

  「瓶子是老黃拿的,咋又扣我?」

  「誰讓你剛才光顧著拍人!」

  「我那一蓋子也算替車間出工!」

  兩人的嗓門沿著防波堤傳遠。

  陳大炮最後看了一眼南頭海面。

  碎光鋪在浪頭上,一條貨船正往溫州方向走,船尾拖著黑煙。

  他把旱菸杆插回腰後。

  「飯碗是大夥一刀一刀剁出來的。」

  老莫把破草帽扣回頭上。

  陳大炮轉身。

  「誰往鍋里撒毒,就把他手剁案板上。」

  當晚。柴房。

  陳建鋒把一份電報紙遞到陳大炮手裡。

  「省城周安國那邊回的。劉國棟三天前已經被控制。他辦公室搜出來的東西,比老黃供的還多。」

  陳大炮展開電報紙,就著油燈看了兩遍。

  紙上只有幾行字。他來回看了兩遍,煙杆在「長期單向合作」幾個字上點了一下。

  下面還壓著兩個字。

  境外。

  陳大炮折起電報,裝進旱菸杆盒。

  陳建鋒坐在門邊,傷腿伸直。

  「爸,今天接老黃電話的人還在外頭。」

  「嗯。」

  「劉國棟被抓了三天,那人還敢用他的名號下令。這條線早就換了手。」

  陳大炮撥高燈芯。

  火苗抬起,照亮桌上的海島地圖。

  「建鋒。」

  「在。」

  「明早跟趙剛說,把通訊班的人重新過一遍。設備領用記錄、夜間值班表,全翻出來。」

  陳建鋒握住拐杖。

  「十五號頻道既然能收到回信,島上還藏著一套收報東西。」


  「先查帳,再查人。」

  「明白。」

  陳建鋒點頭。

  手碰到門栓時,他停了下來。

  「爸,劉國棟背後牽著境外。對方盯了冷庫,也盯著豐收號。」

  他回過頭。

  「咱這座小島,扛得住嗎?」

  陳大炮磕了磕煙杆。

  菸灰落進鐵盒。

  「島小。」

  他抬眼看向門外。

  「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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