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碗底棗泥,海面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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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張喬把耳機擱在膝蓋上。

  「回撥持續了四秒,斷了。」

  「四秒。」陳大炮重複了一遍。

  老莫靠在門框上,插了一句:「四秒夠確認頻率,不夠定位。他在試探。」

  陳大炮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台拼好的廢舊發射器拎到面前看了看。

  銅線接口夾得死緊,曲易的手藝沒毛病。

  「試探就好。」

  他把發射器推回桌面,轉頭看林玉蓮。

  「帳本上紅銅線那條,編號多少?」

  林玉蓮翻到倒數第二頁。「

  風險物證零零七。」

  「後面加一行。十五號頻道回撥,四秒,時間寫今晚。」

  林玉蓮落筆,沒多問。

  陳建鋒把登記簿收進挎包,扣上搭扣。

  爸,今晚還餵?」

  「不急,先晾著。」

  陳大炮坐回竹椅上,把桌子上的那塊棗泥糕拿起來,掰了一小角,探身遞到竹搖椅里陳寧的嘴邊。

  小丫頭張嘴咬住,腮幫子鼓了鼓,棗泥從嘴角淌出來。

  陳大炮用拇指給她抹回去。

  「餓了就吃,困了就睡。」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孫女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第二天清早,天剛泛白。

  灶房裡的柴火燒得旺。

  陳大炮把陳建鋒從團部伙房換來的紅棗去核,搗碎,拌進半碗粗米粉,上鍋蒸。

  紅棗就十幾顆,他挑得仔細。能用的,全進了碗。

  鍋蓋掀開的時候,甜絲絲的棗香灌了半個院。

  陳安坐在門檻上,鼻子抽了抽,光腳就往灶房跑。

  「站住!」陳大炮一把撈住他後衣領。「洗手了沒?」

  「洗!」

  「拿什麼洗的?」

  陳安把兩隻手亮出來。

  手心乾乾淨淨,手背上糊著一層灰。

  陳大炮擰了把布巾,把他十根手指挨個擦過。

  「你跟你爹一個路數,糊弄得挺認真。」

  陳安不管,扒著灶台沿夠那盤棗泥糕。

  陳大炮把糕切成小指頭大的方塊,擺在粗瓷碗裡。

  一碗端到堂屋桌上給陳安,一碗端到竹搖椅邊給陳寧。

  陳安一口一個,腮幫子撐得溜圓。

  陳寧不一樣。她把糕攥在手裡,捏了兩下,捏成一團泥,往自己臉上抹。

  陳大炮蹲下來,拿布巾給她擦。

  「你這是吃飯,還是給爺爺刷牆?」

  陳寧咧嘴笑。口水和棗泥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淌。

  劉紅梅端著搪瓷盆從灶房門口路過,脖子伸長瞅了一眼。

  「大炮叔,給我一塊嘗嘗唄。」

  陳大炮頭沒抬。

  「你臉也要刷?」

  「那算了。」劉紅梅縮回脖子,「我這張臉經不起您家棗泥糟蹋。」

  「少貧。車間的海帶絲切了沒?」

  「切了切了!桂花嫂盯著呢。」

  劉紅梅一溜煙走了。

  陳大炮把陳寧臉上的棗泥擦乾淨,又往她嘴裡塞了一小塊。

  這回小丫頭學乖了,張嘴接住,嚼了兩下咽了。

  「這才對。」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堂屋。

  林玉蓮坐在八仙桌另一頭,面前攤著材料冊。

  省軍區保衛處要求補充的敵特活動清單連同昨晚新加的「十五號頻道回撥」記錄,全部添加整理完畢,紅線繩扎得規規矩矩。

  她把冊子遞給站在門口的陳建鋒。

  「建鋒,這一份是線索附件,單獨裝袋。別混在一起。」

  陳建鋒接過來,翻了兩頁,把附件塞進挎包內袋,拉上拉鏈。


  軍裝穿得板正,皮帶扣得緊,褲腳扎進膠底軍靴里。

  他轉身要走。

  陳大炮從鍋里撈出一個油紙包,攔在門口塞給他。

  「路上餓了吃。三個棗泥糕,別讓人看見。」

  陳建鋒低頭看了看那個油紙包。紙是灶房糊窗戶剩的,折得四四方方,還帶著鍋里的熱氣。

  「爸。」

  陳大炮擺手。「少磨嘰。送材料比吃飯要緊。走。」

  陳建鋒把油紙包揣進胸口兜里,大步出了院門。

  白天照常開工。

  車間裡,刀剁魚漿,木箱落地,封箱繩一捆一綑紮緊。

  劉紅梅嗓門壓著半個倉庫。

  「切歪的重來!誰偷懶,扣工分!」

  李偉蹲在冷庫旁檢查備用發電機的油路,曲易在旁邊遞扳手。

  張喬坐在倉庫角落的木箱上,耳機掛在脖子上,眼睛閉著。

  一切跟平時沒兩樣。

  陳大炮蹲在院裡給老黑剃身上的草蜱,手裡一把舊剃刀,颳得老黑後腿直蹬。

  老莫從南頭碼頭方向回來,在陳大炮身邊蹲下。

  「駱瘸子跟螞蟥把船底翻了。」

  陳大炮沒抬頭。「翻出什麼?」

  老莫從兜里掏出一塊東西放在地上。

  巴掌大的鐵片,鏽跡斑斑,邊緣被剪過。

  陳大炮拿起來翻了個面。

  鐵片背面焊著一個扁豆粒大小的線圈,銅絲纏得密匝匝的,接口處掛著一截極細的焊錫。

  陳大炮捏著鐵片,拇指在線圈上摩了一下。

  「這玩意兒貼在船底多久了?」

  「駱瘸子說龍骨下面第三塊船板,貼在鉚釘旁邊,用瀝青糊死的。位置選得刁,不翻底板看不見。」

  陳大炮把鐵片揣進兜里。

  「能收信號?」

  老莫想了想。

  「線圈規格太小,發射夠嗆。收的話,夠了。」

  「收。」陳大炮嚼了嚼這個字。

  「貼在船底收信號,那是定位用的。船走到哪,他知道到哪。」

  老莫沒接話。

  陳大炮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狗毛。

  「晚上餵第二頓。」

  ---

  入夜。

  陳家院子裡的燈亮著。窗戶紙上映出人影晃動。

  陳大炮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一隻空瓷碗。

  林玉蓮站在院子當中,手裡攥著帳本,聲音拔高了半截。

  「明晚兩萬外匯現鈔必須從南頭碼頭運走!不然德成行那邊斷貨,違約金誰賠?」

  陳大炮把瓷碗往桌上一摔。碗沒碎,磕掉一塊瓷。

  聲響傳出院牆。

  「運!老子說了運就運!誰攔老子試試!」

  劉紅梅的嗓門從隔壁院裡炸出來,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麼多錢走南頭,誰看著都眼紅啊!叔,您可得多派人!」

  陳大炮罵了一句粗話,聲音往院牆外頭砸。

  林玉蓮接著喊:「船是明晚退潮走,錢箱子白天就得裝好!李偉你聽見沒!」

  李偉在倉庫那頭應了一嗓子:「聽見了!」

  聲音順著夜風,順著曲易重新接好的那根紅銅線,順著十五號頻道的底噪,傳向黑漆漆的海面。

  院子鬧完了。燈滅。

  屋裡,陳大炮坐回竹椅上。

  林玉蓮合上帳本,手指還在抖。

  陳大炮瞥了她一眼。

  「演得不賴。」

  林玉蓮攥緊帳本邊角。

  「我嗓子都喊劈了。」

  「比真吵架費力。」

  林玉蓮把帳本放在桌上,往最後一頁添了一筆。


  誘敵信息釋放,時間,內容。字跡工整。

  張喬在裡屋,耳機壓得死緊,右手搭在膝蓋上,食指一下一下敲著。

  半小時。

  四十分鐘。

  張喬的食指停住了。

  他摘下耳機,走到堂屋門口。

  「三短一長。」

  陳大炮從椅子上站起來。

  「跟昨晚一樣?」

  「一樣。但這回多了半秒尾音。」

  老莫從院門外走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兩步。

  他站在門口,往南頭碼頭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駱瘸子剛才拆下來的鐵片,跟這個信號對得上。他們能收到咱放出去的話,也能鎖船的位置。」

  陳大炮走到窗口。

  遠處海平線上,一縷極淡的黑煙正從天水交界處慢慢升起來。歪歪扭扭的,拖著長尾巴。

  機器帶傷的船才冒這種煙。

  老莫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壓得很低。

  「那條船,回來了。」

  陳大炮盯著那縷黑煙看了五秒。

  他轉身走進柴房,彎腰從床底摸出殺豬刀。刀背上的磨痕在月光里泛著青白色。

  他把刀別在腰後,解下灶台上的圍裙,疊好,搭在椅背上。

  「叫張喬、李偉他們。看好家屬院。」

  老莫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陳大炮站在院子當中,看了一眼托娃屋的方向。三層鐵絲網,碎玻璃牆頭,鐵軸鐵栓。

  裡面兩個孩子睡得正沉。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說給自己聽。

  「老子的海島,老子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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