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石花菜提鮮吉普停灶外
「乖孫女！爺爺在這兒呢！」
托娃屋裡，陳大炮半個身子探在窗台上，手裡還攥著旱菸杆。
陳寧趴在小竹床上，嘴裡咿咿呀呀，偏把頭扭到劉紅梅懷裡。
劉紅梅憋著笑。
「大炮叔，您昨晚剛從海上回來，今早就跟個小丫頭較勁啊？」
陳大炮瞪她一眼。
「你懂個屁。」
陳安坐在小馬紮上，兩隻腳踢著木盆，米糊糊糊了半邊下巴。
他仰頭喊：「爺！」
陳大炮立馬轉臉。
「哎！還是我大孫子有良心。」
陳寧聽見這聲，抓起小布老虎就往他臉上丟。
劉紅梅樂得肩膀直抖。
「瞧見沒？寧寧嫌您偏心。」
「胡說。」
陳大炮端起小碗，舀了半勺米糊，吹了兩口，送到陳寧嘴邊。
「小祖宗，叫一聲爺爺，米糊里給你點一滴魚湯。」
林玉蓮抱著帳本從灶房門口出來，鉛筆夾在耳後。
「爸，魚湯昨晚熬的，今早給安安寧寧都點過了。」
陳大炮手停住。
「那就再點一滴。」
「今天再點，午飯該吃少了。」
「少一口飯算啥？叫爺爺要緊。」
林玉蓮抿了下唇，把帳本翻開。
「爸，後天德成行驗收，一百二十箱虎頭魚餅，昨晚冷庫停了六小時，損耗我剛點完。」
陳大炮把碗遞給劉紅梅。
「多少？」
「報廢四箱半，邊角料能進魚丸，不算全虧。可外貿箱還差八箱。」
劉紅梅立馬接話。
「八箱？玉蓮妹子，你這是嚇唬人呢？昨晚大伙兒半宿沒睡，今早又打包，手都快貼標籤貼成魚鱗了。」
桂花嫂在車間門口探頭。
「劉紅梅，你少叫苦。你嘴最快，手也最快，昨兒計件數你排第一。」
「那叫本事。」
劉紅梅把米糊碗塞回陳大炮手裡。
「大炮叔，您趕緊把新魚丸弄出來。鍋里那味兒鑽鼻子，幹活的人都走神。」
灶房案板上，石花菜洗得乾淨，攤在竹篩上控水。
一盆剔好的雜魚肉放在旁邊。
陳大炮拎起菜刀，刀背壓了壓魚泥。
「石花菜熬膠，進魚丸里，能提鮮，還能定型。外頭想學，先讓他們把海風、潮水、魚骨頭都學明白。」
林玉蓮低頭記。
「石花菜膠質，半碗兌三斤魚泥，先試小鍋。」
陳大炮看她一眼。
「你現在記東西，比老文書還狠。」
林玉蓮沒抬頭。
「帳記清楚，吵架時才有人聽。」
陳大炮樂了。
「這話像我陳家人。」
劉紅梅伸脖子聞鍋。
「大炮叔，能先給我嘗一個不？」
「滾去貼標籤。」
「我就知道，好吃的先給幹部，苦活先給我們。」
陳大炮把魚泥摔進木盆。
啪。
車間裡幾個軍嫂同時縮了下脖子。
劉紅梅立馬改口。
「我貼，我現在就貼。您那盆魚泥脾氣比我還大。」
院子剛熱起來，外頭傳來剎車聲。
一輛綠皮吉普車停在院門口。
車門打開。
先下來兩個公社幹事，再下來一個年輕人。
白的確良襯衫，黑布鞋，棕色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
衣服熨得平，鞋底卻沾了碼頭泥。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眼院裡晾著的漁網，又看向灶房冒出的白氣。
劉紅梅從車間探出半個腦袋。
「喲，縣裡還派小白臉來聞魚丸味兒？」
桂花嫂用胳膊肘捅她。
「少說兩句，人家拿文件的。」
劉紅梅壓低嗓門。
「拿文件也得吃飯啊。聞著味兒來，准沒跑。」
年輕人聽見了，臉紅了一下。
他把公文包放到身前，雙手取出一份紅頭文件。
「請問，哪位是陳大炮同志？」
院裡一下安靜。
陳大炮手上還沾著魚泥。
他沒急著洗，只看了年輕人幾秒。
「我。」
年輕人站直。
「陳同志您好，我姓鄧，縣革委會經濟改革試點調研組，來南麂島軍屬互助社調研學習。」
劉紅梅小聲嘀咕。
「調研就調研，還學習，聽著怪嚇人。」
小鄧又紅了耳根。
「我們是帶著學習態度來的。」
陳安在馬紮上扭了扭身子，嘴一癟。
陳大炮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擱。
「等會兒。」
小鄧一愣。
陳大炮彎腰抱起陳安，聞了聞，眉毛一動。
「尿了。」
小鄧手裡的文件僵在半空。
兩個公社幹事也沒敢催。
陳大炮抱著陳安進屋，頭也沒回。
「玉蓮，先給客人倒茶。」
林玉蓮合上帳本，走到院門口。
「鄧同志，先進堂屋坐。海風大，別吹濕了。」
小鄧忙點頭。
「謝謝林同志。」
劉紅梅盯著他背影，低聲道：「還挺客氣。」
桂花嫂接話：「客氣歸客氣，公文包鼓著呢。」
劉紅梅眼珠一轉。
「你看見了？」
「看見了。裡頭怕是不止一份。」
堂屋裡。
林玉蓮倒了三碗糙米茶。
小鄧雙手接過去，沒喝，先把調研函擺在桌上。
「林同志，我們這次主要想了解互助社的運營模式。縣裡覺得你們這個點很有代表性。軍屬就業，殘退老兵安置，外貿創匯，都是好經驗。」
林玉蓮坐在側邊。
「鄧同志，帳目可以看。生產流程也可以看。但車間有軍需特供產品，進出得登記。」
小鄧立刻從公文包里取本子。
「應該的，應該的。制度要嚴，樣板才站得住。」
劉紅梅端著一盤剛蒸好的虎頭魚餅路過門口，忍不住插嘴。
「同志，你們縣裡管樣板，管不管發電機半夜冒煙？管不管魚臭了誰賠？」
小鄧張了張嘴。
「這個要分類研究。」
劉紅梅翻了個白眼。
「分類研究能當柴油燒？」
林玉蓮輕咳一聲。
「紅梅姐，車間那邊還等你。」
劉紅梅立馬撤。
「行行行，我就是路過，嘴自己長腿了。」
小鄧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兩筆，又停住。
「林同志，劉主任說的情況也重要。基層實際困難，我們就是來聽的。」
林玉蓮看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會記，也肯聽。
比那些一進門就端架子的強。
可公文包里另一份文件壓得太實。
她看得見紙角上的紅章邊。
紅得扎眼。
陳大炮出來時，陳安換了干尿布，趴在他肩頭啃衣領。
陳大炮一手托娃，一手捏旱菸杆，坐到小鄧對面。
「文件帶了幾份？」
小鄧怔住。
「兩份。」
「夠用。」
陳大炮拿起桌上的調研函，掃了一眼。
「先說第一份。」
小鄧坐正。
「第一份是調研函。縣裡準備把你們互助社列為個體承包改革試點考察點，看看能不能總結經驗，向別的海島、公社推廣。」
陳大炮把紙放回桌上。
「推廣啥？」
小鄧翻開本子。
「比如群眾自發組織生產，利用本地海產，解決軍屬就業，創造外匯收入。還有你們安置殘退老兵這個做法，很有價值。」
陳大炮沒接話，低頭把陳安的手從衣領上拽下來。
陳安又抓回去。
小鄧看著那一大一小，話卡了一下。
陳大炮抬眼。
「繼續。」
「我想先看你們帳本，再看車間產量、用工名單、外貿合同。還有冷庫、發電機、原料採購方式。」
林玉蓮把帳本往身邊收了半寸。
「鄧同志，帳能看。外貿合同有德成行商業條款，只能看備案摘要。軍需批文要團部同意。」
小鄧忙解釋。
「我不是要拿走，只是登記。」
陳大炮拿起旱菸杆，敲了敲桌邊。
「你們縣裡調研，咋還帶兩份文件？」
小鄧手指壓住公文包搭扣。
「另一份……要等了解情況後再談。」
陳大炮笑了一聲。
「小伙子，魚丸下鍋前也得先剔刺。話也一樣，刺藏著，容易卡嗓子。」
小鄧臉上掛不住了。
「陳同志，我真是帶著學習態度來的。」
「學習好。」
陳大炮把陳安往膝上放穩。
「先喝茶。娃尿布換完，我聽你學。」
小鄧端起碗，喝了一口糙米茶。
茶有點澀，後頭回甘。
他看向灶房。
鍋里水開了。
陳大炮起身，沖外頭喊：「玉蓮，把石花菜膠端來。小鍋先下二十個。」
林玉蓮應了一聲。
劉紅梅立馬從車間冒出來。
「二十個？那得有我一個吧？」
陳大炮頭也沒回。
「貼夠二十箱標籤再說。」
「叔，您這算盤打得比玉蓮妹子還響。」
小鄧看著院裡人來人往，忽然開口。
「陳同志，你們這裡不像普通作坊。」
陳大炮捏起一團魚泥，從虎口擠出丸子，勺子一刮，落進鍋里。
「那像啥？」
「像一支隊伍。」
堂屋門口的老莫抬了下眼皮。
曲易從車間後頭拎著扳手路過，嗤了一聲。
「小幹部有點眼力。」
小鄧沒生氣，反而記下這句話。
「隊伍有隊伍的好處，可也有風險。太依賴個人，太依賴關係，一旦規模擴大，制度跟不上，會出問題。」
林玉蓮端著石花菜膠走進來，腳步停了一下。
劉紅梅抱著標籤紙也停住了。
陳大炮把第二個魚丸刮進鍋里。
「這話誰教你的？」
小鄧抬頭。
「縣裡開會學的，也是我自己想的。」
「想得挺遠。」
陳大炮又颳了一個。
「你吃過我家的魚丸沒？」
小鄧搖頭。
「還沒。」
「那你這會兒談風險，早了。」
小鄧放下茶碗。
「陳同志，調研不能只嘗味道。」
陳大炮把勺子遞給林玉蓮。
「說得對。可做吃食的人，連味道都沒嘗，就先談改造，那叫紙上煮飯。」
劉紅梅在門口差點笑出聲。
「紙上煮飯，哈哈，這飯怕是夾生。」
小鄧臉更紅了。
他看了看陳大炮，又看了看林玉蓮手裡的帳本，終於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搭扣打開。
裡面壓著第二份紅頭文件。
林玉蓮的筆尖停在紙上。
陳大炮坐回椅子，陳安靠在他懷裡，抓著旱菸杆往嘴裡送。
陳大炮把煙杆挪開。
「別啃，這玩意兒比縣裡文件還硬。」
小鄧手一頓。
兩個公社幹事對視一眼，誰也沒敢笑。
小鄧把第二份文件抽出來，只露出半截標題。
紅章壓在紙角上。
《集體企業統一核算改造試點方案》。
陳大炮盯著那半行字，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小鄧抬起頭，嗓子發乾。
「陳同志，這是第二份文件。」
托娃屋裡，陳大炮半個身子探在窗台上，手裡還攥著旱菸杆。
陳寧趴在小竹床上，嘴裡咿咿呀呀，偏把頭扭到劉紅梅懷裡。
劉紅梅憋著笑。
「大炮叔，您昨晚剛從海上回來，今早就跟個小丫頭較勁啊？」
陳大炮瞪她一眼。
「你懂個屁。」
陳安坐在小馬紮上，兩隻腳踢著木盆，米糊糊糊了半邊下巴。
他仰頭喊：「爺！」
陳大炮立馬轉臉。
「哎！還是我大孫子有良心。」
陳寧聽見這聲，抓起小布老虎就往他臉上丟。
劉紅梅樂得肩膀直抖。
「瞧見沒？寧寧嫌您偏心。」
「胡說。」
陳大炮端起小碗，舀了半勺米糊，吹了兩口，送到陳寧嘴邊。
「小祖宗，叫一聲爺爺，米糊里給你點一滴魚湯。」
林玉蓮抱著帳本從灶房門口出來，鉛筆夾在耳後。
「爸，魚湯昨晚熬的，今早給安安寧寧都點過了。」
陳大炮手停住。
「那就再點一滴。」
「今天再點，午飯該吃少了。」
「少一口飯算啥？叫爺爺要緊。」
林玉蓮抿了下唇，把帳本翻開。
「爸，後天德成行驗收，一百二十箱虎頭魚餅，昨晚冷庫停了六小時，損耗我剛點完。」
陳大炮把碗遞給劉紅梅。
「多少？」
「報廢四箱半，邊角料能進魚丸，不算全虧。可外貿箱還差八箱。」
劉紅梅立馬接話。
「八箱？玉蓮妹子，你這是嚇唬人呢？昨晚大伙兒半宿沒睡，今早又打包，手都快貼標籤貼成魚鱗了。」
桂花嫂在車間門口探頭。
「劉紅梅，你少叫苦。你嘴最快，手也最快，昨兒計件數你排第一。」
「那叫本事。」
劉紅梅把米糊碗塞回陳大炮手裡。
「大炮叔，您趕緊把新魚丸弄出來。鍋里那味兒鑽鼻子，幹活的人都走神。」
灶房案板上，石花菜洗得乾淨，攤在竹篩上控水。
一盆剔好的雜魚肉放在旁邊。
陳大炮拎起菜刀，刀背壓了壓魚泥。
「石花菜熬膠，進魚丸里，能提鮮，還能定型。外頭想學，先讓他們把海風、潮水、魚骨頭都學明白。」
林玉蓮低頭記。
「石花菜膠質，半碗兌三斤魚泥，先試小鍋。」
陳大炮看她一眼。
「你現在記東西，比老文書還狠。」
林玉蓮沒抬頭。
「帳記清楚，吵架時才有人聽。」
陳大炮樂了。
「這話像我陳家人。」
劉紅梅伸脖子聞鍋。
「大炮叔，能先給我嘗一個不？」
「滾去貼標籤。」
「我就知道，好吃的先給幹部，苦活先給我們。」
陳大炮把魚泥摔進木盆。
啪。
車間裡幾個軍嫂同時縮了下脖子。
劉紅梅立馬改口。
「我貼，我現在就貼。您那盆魚泥脾氣比我還大。」
院子剛熱起來，外頭傳來剎車聲。
一輛綠皮吉普車停在院門口。
車門打開。
先下來兩個公社幹事，再下來一個年輕人。
白的確良襯衫，黑布鞋，棕色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
衣服熨得平，鞋底卻沾了碼頭泥。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眼院裡晾著的漁網，又看向灶房冒出的白氣。
劉紅梅從車間探出半個腦袋。
「喲，縣裡還派小白臉來聞魚丸味兒？」
桂花嫂用胳膊肘捅她。
「少說兩句，人家拿文件的。」
劉紅梅壓低嗓門。
「拿文件也得吃飯啊。聞著味兒來，准沒跑。」
年輕人聽見了，臉紅了一下。
他把公文包放到身前，雙手取出一份紅頭文件。
「請問，哪位是陳大炮同志？」
院裡一下安靜。
陳大炮手上還沾著魚泥。
他沒急著洗，只看了年輕人幾秒。
「我。」
年輕人站直。
「陳同志您好，我姓鄧，縣革委會經濟改革試點調研組，來南麂島軍屬互助社調研學習。」
劉紅梅小聲嘀咕。
「調研就調研，還學習，聽著怪嚇人。」
小鄧又紅了耳根。
「我們是帶著學習態度來的。」
陳安在馬紮上扭了扭身子，嘴一癟。
陳大炮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擱。
「等會兒。」
小鄧一愣。
陳大炮彎腰抱起陳安，聞了聞，眉毛一動。
「尿了。」
小鄧手裡的文件僵在半空。
兩個公社幹事也沒敢催。
陳大炮抱著陳安進屋，頭也沒回。
「玉蓮，先給客人倒茶。」
林玉蓮合上帳本，走到院門口。
「鄧同志，先進堂屋坐。海風大，別吹濕了。」
小鄧忙點頭。
「謝謝林同志。」
劉紅梅盯著他背影，低聲道：「還挺客氣。」
桂花嫂接話：「客氣歸客氣，公文包鼓著呢。」
劉紅梅眼珠一轉。
「你看見了？」
「看見了。裡頭怕是不止一份。」
堂屋裡。
林玉蓮倒了三碗糙米茶。
小鄧雙手接過去，沒喝，先把調研函擺在桌上。
「林同志，我們這次主要想了解互助社的運營模式。縣裡覺得你們這個點很有代表性。軍屬就業，殘退老兵安置，外貿創匯，都是好經驗。」
林玉蓮坐在側邊。
「鄧同志，帳目可以看。生產流程也可以看。但車間有軍需特供產品，進出得登記。」
小鄧立刻從公文包里取本子。
「應該的，應該的。制度要嚴，樣板才站得住。」
劉紅梅端著一盤剛蒸好的虎頭魚餅路過門口，忍不住插嘴。
「同志，你們縣裡管樣板，管不管發電機半夜冒煙？管不管魚臭了誰賠？」
小鄧張了張嘴。
「這個要分類研究。」
劉紅梅翻了個白眼。
「分類研究能當柴油燒？」
林玉蓮輕咳一聲。
「紅梅姐，車間那邊還等你。」
劉紅梅立馬撤。
「行行行，我就是路過，嘴自己長腿了。」
小鄧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兩筆，又停住。
「林同志，劉主任說的情況也重要。基層實際困難，我們就是來聽的。」
林玉蓮看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會記，也肯聽。
比那些一進門就端架子的強。
可公文包里另一份文件壓得太實。
她看得見紙角上的紅章邊。
紅得扎眼。
陳大炮出來時，陳安換了干尿布，趴在他肩頭啃衣領。
陳大炮一手托娃，一手捏旱菸杆，坐到小鄧對面。
「文件帶了幾份？」
小鄧怔住。
「兩份。」
「夠用。」
陳大炮拿起桌上的調研函，掃了一眼。
「先說第一份。」
小鄧坐正。
「第一份是調研函。縣裡準備把你們互助社列為個體承包改革試點考察點，看看能不能總結經驗，向別的海島、公社推廣。」
陳大炮把紙放回桌上。
「推廣啥？」
小鄧翻開本子。
「比如群眾自發組織生產，利用本地海產，解決軍屬就業，創造外匯收入。還有你們安置殘退老兵這個做法，很有價值。」
陳大炮沒接話，低頭把陳安的手從衣領上拽下來。
陳安又抓回去。
小鄧看著那一大一小，話卡了一下。
陳大炮抬眼。
「繼續。」
「我想先看你們帳本，再看車間產量、用工名單、外貿合同。還有冷庫、發電機、原料採購方式。」
林玉蓮把帳本往身邊收了半寸。
「鄧同志，帳能看。外貿合同有德成行商業條款，只能看備案摘要。軍需批文要團部同意。」
小鄧忙解釋。
「我不是要拿走，只是登記。」
陳大炮拿起旱菸杆，敲了敲桌邊。
「你們縣裡調研，咋還帶兩份文件？」
小鄧手指壓住公文包搭扣。
「另一份……要等了解情況後再談。」
陳大炮笑了一聲。
「小伙子，魚丸下鍋前也得先剔刺。話也一樣，刺藏著，容易卡嗓子。」
小鄧臉上掛不住了。
「陳同志，我真是帶著學習態度來的。」
「學習好。」
陳大炮把陳安往膝上放穩。
「先喝茶。娃尿布換完，我聽你學。」
小鄧端起碗，喝了一口糙米茶。
茶有點澀，後頭回甘。
他看向灶房。
鍋里水開了。
陳大炮起身，沖外頭喊：「玉蓮，把石花菜膠端來。小鍋先下二十個。」
林玉蓮應了一聲。
劉紅梅立馬從車間冒出來。
「二十個？那得有我一個吧？」
陳大炮頭也沒回。
「貼夠二十箱標籤再說。」
「叔，您這算盤打得比玉蓮妹子還響。」
小鄧看著院裡人來人往，忽然開口。
「陳同志，你們這裡不像普通作坊。」
陳大炮捏起一團魚泥，從虎口擠出丸子，勺子一刮，落進鍋里。
「那像啥？」
「像一支隊伍。」
堂屋門口的老莫抬了下眼皮。
曲易從車間後頭拎著扳手路過，嗤了一聲。
「小幹部有點眼力。」
小鄧沒生氣，反而記下這句話。
「隊伍有隊伍的好處，可也有風險。太依賴個人，太依賴關係，一旦規模擴大，制度跟不上，會出問題。」
林玉蓮端著石花菜膠走進來，腳步停了一下。
劉紅梅抱著標籤紙也停住了。
陳大炮把第二個魚丸刮進鍋里。
「這話誰教你的？」
小鄧抬頭。
「縣裡開會學的，也是我自己想的。」
「想得挺遠。」
陳大炮又颳了一個。
「你吃過我家的魚丸沒？」
小鄧搖頭。
「還沒。」
「那你這會兒談風險，早了。」
小鄧放下茶碗。
「陳同志，調研不能只嘗味道。」
陳大炮把勺子遞給林玉蓮。
「說得對。可做吃食的人，連味道都沒嘗，就先談改造，那叫紙上煮飯。」
劉紅梅在門口差點笑出聲。
「紙上煮飯，哈哈，這飯怕是夾生。」
小鄧臉更紅了。
他看了看陳大炮，又看了看林玉蓮手裡的帳本，終於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搭扣打開。
裡面壓著第二份紅頭文件。
林玉蓮的筆尖停在紙上。
陳大炮坐回椅子，陳安靠在他懷裡，抓著旱菸杆往嘴裡送。
陳大炮把煙杆挪開。
「別啃，這玩意兒比縣裡文件還硬。」
小鄧手一頓。
兩個公社幹事對視一眼，誰也沒敢笑。
小鄧把第二份文件抽出來，只露出半截標題。
紅章壓在紙角上。
《集體企業統一核算改造試點方案》。
陳大炮盯著那半行字，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小鄧抬起頭，嗓子發乾。
「陳同志，這是第二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