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少一聲切棘,張喬救下半條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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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斷指那邊的人,碰過這批紙。」

  陳大炮盯著林玉蓮手裡那個標著「十八號件」的牛皮紙袋,鼻孔里哼出一口氣。

  「鎖好。回頭一併給周安國。」

  他抬腳往碼頭外走,走了兩步停住。

  「車間今天開工沒?」

  林玉蓮點頭:「德成行催得緊,樣品後天必須上船。我讓她們天沒亮就進去了。」

  陳大炮把殺豬刀往腰後一別。

  「走。先看車間。」

  三號倉後面的加工棚里,熱氣蒸騰。

  六口大灶全開著火,豬骨湯翻滾,案板上排著三排石頭魚,已經去了鱗。

  桂花嫂繫著圍裙,袖子卷到肘上,手裡攥著把剔骨刀,正衝著新來的臨時工阿梅比劃。

  「看好了,毒棘十三根,背上九根,腹下四根。從部往上削,角度壓低,別把肉帶走太多。」

  阿梅二十出頭,瘦小,低著頭,點得很快。

  林玉蓮進門時先看黑板。上面是她昨天親手寫的新規:

  毒棘十三根,逐根剔除。

  廢料桶過秤,經手人簽字。

  每鍋留樣封罐,編號入冊。

  胖嫂瞥了一眼林玉蓮,嘴巴動了動。

  「掌柜的,咱以前剁魚哪來這麼多講究?趕工來不及的。」

  林玉蓮沒發火。她走到案板邊,拿起一條處理好的石頭魚翻了翻,放回去。

  「胖嫂,這鍋羹出島,蓋的是互助社的章。章砸了,三十個人的工錢全沒。」

  胖嫂撇嘴,沒再吭聲,轉頭繼續剁魚。

  案板聲響起來。咔、咔。

  六個軍嫂各占一張案板,刀起刀落,節奏各異。

  張喬坐在車間門邊的矮凳上。

  他右耳貼著一根空心竹管,竹管另一頭擱在門框橫樑上。眼窩深陷,獨眼半閉,整個人像睡著了。

  誰也沒注意他。

  陳大炮靠在門外抽旱菸,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車間。

  六張案板,六個人。

  劉紅梅一號,桂花嫂二號,阿梅三號,胖嫂四號……

  「停。」

  張喬的拐杖砸在水泥地上,聲音又干又硬。

  車間裡刀聲沒全停。劉紅梅手一頓,抬頭看他。

  「咋了?」

  張喬沒回答劉紅梅。他側著頭,獨眼死盯著三號案板方向。

  「三號。剛才那條魚,少一聲。」

  阿梅的刀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桂花嫂湊過來。

  「啥意思?少啥一聲?」

  張喬把竹管從橫樑上取下來,拐杖點地站起來。

  他走到三號案板前,手指戳向阿梅面前那條石頭魚的腹部。

  「十三棘,根部切斷時骨頭碎裂,聲音跟切肉不一樣。剛才你這條,腹下第三根,沒響。」

  阿梅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切了的……」

  「你沒切。」張喬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根還在肉里。」

  劉紅梅臉色變了,伸手要去翻那條魚。

  陳大炮已經進來了。

  他一把撥開劉紅梅,從腰後抽出殺豬刀,刀尖挑開魚腹側面那層薄肉。

  白色。

  一截指甲蓋大小的毒棘根部,埋在魚肉纖維里,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但它在。

  六張案板的刀聲全斷了。

  鍋里骨湯還在翻。

  胖嫂手裡的刀「哐當」掉在案板上。

  桂花嫂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顫:「這要是進了鍋……」

  「進了鍋,誰吃誰住院。德成行一退貨,咱這塊牌子跟著進臭水溝。」

  陳大炮把魚扔回案板上,刀尖朝下插進木頭。

  他轉頭看阿梅。


  阿梅已經在往後門退了。臉上的血色全沒了,兩隻手在圍裙上絞。

  後門口,老黑從外頭橫了進來。

  百十來斤的身子堵住門,牙露出半截,喉嚨里壓著低嗚。

  阿梅腿一軟,撞在門框上。

  老莫就站在門框旁邊。手裡捏著一粒黃豆,眼皮都沒抬。

  「回來坐好。」

  陳大炮沒看阿梅,看林玉蓮。

  林玉蓮已經蹲在三號案板邊上,戴上棉手套,把那條魚和案板上所有半成品全部歸攏到一個鐵桶里。

  「三號案板半成品封桶,廢料桶封口。今天所有留樣重新核驗,經手人逐個簽字。」

  她站起來,紅鉛筆夾在指間。

  「誰的活出問題,誰簽的名,將來追到誰頭上。」

  劉紅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陳大炮走到阿梅面前。

  阿梅已經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門框,渾身哆嗦。

  「誰讓你少削的?」

  阿梅搖頭。

  陳大炮蹲下去,把殺豬刀橫擱在膝蓋上,刀面上還沾著魚的血水。

  「姑娘,你年紀小,我給你留條路。你現在說,是筆錄。等公安來問,就是案子。」

  阿梅的嘴唇抖了半天。

  「有人……說讓我少削兩刀就行……說吃不出來……」

  「誰?」

  「我不認識……溫州來的……上禮拜在碼頭外面等我,給了我兩根小黃魚……說做完這批就送我去溫州找活干……」

  劉紅梅當場罵出聲。

  「兩根黃魚就把你收買了?你知不知道這一鍋要是出了事,三十個人全完蛋!」

  阿梅哇一聲哭出來。

  陳大炮站起來,沒再看她。

  「建鋒。」

  陳建鋒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紙筆。

  「寫筆錄。問清楚,什麼時候接觸的,在哪碰的面,對方長什麼樣,說了什麼話,約的什麼暗號。」

  「明白。」

  陳大炮轉過身,面對車間裡所有軍嫂。

  大家看著他,有的還攥著刀,有的手在抖。

  「今天這事,不是阿梅一個人的事。」

  「這刀少削一截,砍的不是魚,是互助社的飯碗。」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規程。

  「規程能救命。今天誰嫌麻煩,明天誰就端著碗往牢里走。」

  沒人吭聲。

  劉紅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案板上的魚,忽然放下刀,走到林玉蓮面前。

  「掌柜的,印泥給我。」

  林玉蓮遞過蓋章的紅印泥。

  劉紅梅在新規本子上按了個手印,按得重,墨跡洇開一圈。

  「往後誰敢漏一步,我撕她嘴。」

  桂花嫂跟著按。胖嫂也按了。

  一個一個,手印排成一列。

  陳大炮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走到門口,從老莫手裡接過旱菸杆,點上。

  老莫蹲下去,不聲不響地脫了阿梅的布鞋。

  阿梅縮腳,被老莫一把按住腳踝。

  他翻過鞋底,指甲在接縫處颳了一下。

  紅褐色的細砂,從鞋底縫隙里摳出來,落在手掌心。

  老莫抬頭看陳大炮。

  陳大炮吐了口煙,眯著眼看那撮砂子。顏色,顆粒,跟溫州南郊舊修船廠院子裡的鐵鏽紅泥一模一樣。

  「爸?」林玉蓮走過來。

  陳大炮把煙杆別回腰間。

  「這丫頭腳底的泥,不是島上的。」

  林玉蓮蹲下來看了一眼,臉色一變。

  「修船廠。」

  陳大炮點頭。

  他扭頭看向車間外面,海風從東南方向灌進來,帶著咸腥氣。


  「老莫。」

  「在。」

  陳大炮壓低聲音:「查她上島的船票。查誰帶她進互助社報的名。三天之內,我要知道她從修船廠出來以後,經了幾隻手才到這個案板前面。」

  老莫把那撮紅砂用紙包好,揣進貼身口袋。

  車間裡,張喬已經重新坐回矮凳上,竹管擱回橫樑,獨眼半闔。

  陳大炮看了他一眼。

  「張喬。」

  「嗯。」

  「今後這鍋湯,你聽著。少一聲響,就叫停。」

  張喬點頭。

  「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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