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周歲宴開席,抓周抓出兩個小祖宗的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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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口堆了一溜東西。

  雞蛋籃子、舊布頭、菜籽袋子、手縫的小棉襖,摞了半人高。

  劉紅梅叉著腰站在桌邊,嗓門亮得能穿牆。

  「說了只收這四樣!哪個耳朵聾?」

  胖嫂抱著一隻老母雞擠進來。

  「我這雞會下蛋,算雞蛋的娘,收不收?」

  劉紅梅拿腳尖把她往外趕。

  「滾滾滾,雞屎拉院裡誰掃?你掃啊?」

  胖嫂嘿嘿笑著退出去。

  「我就問問,別急嘛。」

  「少來這套,退回去。拿兩個雞蛋來就成。」

  胖嫂笑著退出去,嘴裡還念叨。

  「老陳家規矩多,吃飯香。」

  門外忽然擠進個生面孔。

  四十來歲,穿灰色中山裝,手裡提著個紅綢包裹的木匣。匣子不大,但墜手。

  劉紅梅攔住他。

  「誰家的?」

  「溫州港老周介紹來的。」

  那人笑著把匣子往桌上放。

  「給陳家小少爺的滿歲禮。金鎖一對,純金打的。」

  劉紅梅眼睛一瞪。

  「金鎖?你打聽清楚沒有?我們這兒只收雞蛋布頭!」

  「嫂子,這是老周的心意。他跟陳家做過生意,滴水之恩嘛。」

  「做生意?哪個老周?」

  那人還在笑。

  「港口的周老闆,跑海貨運輸的。」

  老莫從西牆根的陰影里無聲地站直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鞋面上。

  黑布鞋。鞋幫子很新,但鞋底邊沿壓著一線紅褐色的細泥。

  老莫沒動,右手搭在門柱上,手指輕敲了兩下。

  灶房裡陳大炮的聲音傳出來。

  「退回去。」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

  「陳師傅,一點小意思……」

  陳大炮端著蒸屜出來。

  屜上是虎頭糕,熱氣直冒。他把蒸屜擱在桌上,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不認識什麼周老闆。」

  「可能是周師傅托我帶……」

  「你耳朵塞魚鱗了?」

  陳大炮拿手裡的濕布在圍裙上擦了擦。

  「退回去。三個字,聽不懂?」

  那人臉皮抽動了一下,彎腰去拿木匣。

  老莫往前邁了半步。

  那人的手頓住。

  老莫沒看他。低頭拍了拍老黑的腦袋。

  老黑喉嚨里發出低吼。

  那人縮回手,匣子留在桌上,轉身就往外走。

  「匣子帶走。」

  那人腳步一頓,回頭乾笑。

  「那就當添丁的吉利,放著給小少爺壓歲……」

  陳大炮拿起匣子,朝他懷裡一砸。

  那人踉蹌退了兩步,抱住木匣,灰溜溜鑽進人堆。

  老莫跟了出去。

  院裡熱鬧,人聲一蓋,誰都沒往外多看。

  趙剛坐在第一桌,拍著膝蓋。

  「老班長,生意做大了,巴結的人也多。」

  陳大炮回灶房繼續顛鍋。

  陳大炮轉身回灶房。

  「巴結?」

  鍋鏟碰著鐵鍋,聲響乾脆。

  「老子活了四十五年,還沒見過拿金子巴結只見過一面的人。」

  趙剛的笑卡住了。

  王長海端著搪瓷缸,眼珠子轉了轉,沒接話。

  陳建鋒站在院門邊,目光追著那個灰中山裝的背影看了幾秒。

  他低頭對旁邊的李偉說了句什麼。


  李偉點頭,獨臂拄著牆角,往巷口方向慢慢挪過去。

  院裡熱鬧沒受影響。

  三口大鍋冒著白汽。

  魚丸湯、長壽麵、紅燒肘子,一道一道端上桌。

  小孩在院裡跑,軍嫂們吆喝著添碗筷,魚香肉香混在一起,熱得人額頭出汗。

  陳大炮把兩碗細面放到最小那張桌上。

  麵條切得極細,湯是骨頭熬的奶白色,上面飄著兩片薄到透光的臘肉。

  陳安坐在竹椅上,胖手往碗裡伸。

  「燙。」

  陳大炮一把撈住他的手。

  陳安嘴一癟。

  「爺。」

  「叫也沒用。」

  陳安眼圈紅了。

  陳大炮嘆口氣,低頭吹面。

  呼。呼。呼。

  四十五歲的退伍偵察兵,腰上別著殺豬刀,彎著腰給一碗麵吹氣。

  陳寧坐在另一邊,黑眼珠盯著他,把自己碗也推過來。

  陳大炮抬頭。

  「等著。」

  陳寧拍桌。

  「排上隊了?」陳大炮指著她,「一個一個來。你娘生你們的時候也沒這麼急。」

  趙剛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王長海憋著笑,把臉別到一邊。

  林玉蓮蹲在旁邊,拿小木勺舀了點麵湯吹涼,餵進陳寧嘴裡。

  「爸,我來。」

  「你坐著吃你的。」

  陳大炮頭也沒抬。

  「瘦成那樣,海風大點都能把你卷到碼頭去。」

  林玉蓮還想說話。

  陳大炮抬眼。

  「聽話。」

  林玉蓮這才站起來,退到陳建鋒旁邊。

  陳建鋒往她碗裡夾了塊肘子肉。

  「吃。」

  林玉蓮看著那塊肥瘦相間的肉。

  「你爸切的?」

  「廢話。」

  林玉蓮笑了一下,把肉送進嘴裡。

  酒過三輪,桂花嫂嚷起來。

  「抓周呢?光吃不抓?我饞了半年就等看這個!」

  胖嫂跟著起鬨。

  「對對對,快擺盤!我押安安抓勺子,那娃看鍋台的眼神跟看親爹似的。」

  劉紅梅啐她。

  「會不會說話?那叫有出息。」

  李偉從門外回來,沖陳建鋒微微搖頭。

  近路空了。

  老莫還沒回。

  陳建鋒眉頭動了一下,沒吭聲。

  陳大炮從灶房端出圓盤。

  一尺二的實木圓盤,邊沿起三分高。盤面刻著一公一母兩隻虎頭,是他連夜趕出來的活。

  盤子裡擺了一圈東西。

  木勺。小算盤。毛筆。布票。銅鈴。小木刀鞘。帳本副冊。

  最邊上,壓著一角紙。

  雙魚扣的拓片。

  是林玉蓮從上海帶回來的那張。

  林玉蓮看到紙角,手指收了一下,抬頭看陳大炮。

  陳大炮沒看她,把圓盤放在兩個竹椅中間。

  「來。」

  他把陳安從椅子上抱下來,放在盤子邊上。

  陳安先愣了一秒。然後兩隻胖手撲過去。

  右手抓木勺。

  攥住了。使勁揮了兩下。

  「好!」

  劉紅梅一拍巴掌。

  「掌勺的!以後咱們互助社後繼有人!」

  陳安還不滿足,左手又摸到小木刀鞘。

  短胖的手指扣住刀鞘,拽過來塞進嘴裡啃。


  全場鬨笑。

  趙剛站起來指著。

  「老陳!這小子一手勺一手刀,跟您一個模子!」

  陳大炮哼了一聲。

  「掌勺就行。刀有老子。用不著他。」

  嘴角往上翹了翹,又壓回去。

  「換人。」

  他把陳安撈起來遞給陳建鋒,再把陳寧放到盤邊。

  院裡安靜下來。

  陳寧比她哥慢。

  她蹲在盤邊,歪著腦袋,一個一個看。

  木勺。不看。

  銅鈴。不看。

  毛筆,她只看了一眼。

  小手伸出去,落在帳本副冊上,拍了兩下。

  接著,她又往邊上夠。

  指尖碰到那角拓片紙。

  她攥住了。

  拓片邊角翹起來,露出底下雙魚扣的半個輪廓。

  院裡一下靜了。

  劉紅梅嘴張著,忘了合。

  胖嫂手裡的筷子掉地上,也沒彎腰撿。

  林玉蓮站在那裡,眼眶慢慢紅了。

  她的目光從陳寧手裡的拓片,慢慢移到牆上。

  互助社堂屋門頭,掛著那個陰沉木框。

  框裡是林懷秋的榮譽證書復件,和那張抱著三歲女兒的黑白老照片。

  林玉蓮蹲下來,把陳寧抱起來。

  小丫頭攥著拓片不鬆手,另一隻手拍林玉蓮的臉。

  「娘。」

  林玉蓮沒出聲。

  眼圈紅透了。

  陳大炮站在旁邊,手裡還端著半碗魚丸湯。

  他看了看孫女手裡的紙角,又看了看牆上那個框。

  院裡安靜得能聽見鍋里水翻滾的聲音。

  「一個管吃,一個管帳。」

  陳大炮把湯碗擱在桌上。

  「行。老陳家餓不了。」

  他頓了一拍。

  「老林家也丟不了。」

  林玉蓮抬頭看他。

  「爸……她抓的是我爹留下的東西。」

  陳大炮嗓子裡像卡了什麼。

  「那就讓她攥著。」

  他轉身往灶房走。

  背對著所有人,聲音悶悶的。

  「祖宗給的,不燙手。」

  劉紅梅使勁揉眼睛。

  桂花嫂拿圍裙擦臉。

  趙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什麼都沒說。

  王長海站起來,沖林玉蓮微微點頭。

  熱鬧漸漸恢復。

  碗筷聲,笑罵聲,孩子的奶聲奶氣,重新填滿小院。

  只是陳建鋒一直留意著院門。

  李偉坐在牆邊,手裡的筷子很少動。

  老黑趴在門檻旁,鼻子時不時朝外嗅。

  天擦黑時,客散了。

  桌面上剩下魚骨、空碗和幾隻沒剝完的雞蛋。

  劉紅梅帶著胖嫂收拾碗筷,桂花嫂把剩菜分盆。趙剛和王長海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院門外的土路。

  老莫還沒回來。

  林玉蓮收拾桌面,在角落撿到一個紅綢包裹。

  她手停住。

  「建鋒。」

  陳建鋒走過來。

  「怎麼了?」

  林玉蓮把紅綢包拿起來。

  「這不是那個金鎖匣子?爸不是退回去了?」

  陳建鋒走過來。

  「誰放回來的?」

  院裡剛才人多,送禮的、吃席的、端菜的、收碗的,來來回回擠成一團。誰也沒注意這個角落。


  林玉蓮翻開紅綢。

  木匣還在。鎖扣沒開過。

  她掂了掂。

  輕了。

  「不對。」

  陳建鋒伸手要接。

  林玉蓮避開,自己打開木匣。

  裡面空空的。

  金鎖沒了。

  匣子底板翹著一角,邊緣壓得很薄,像是早就備好的夾層。

  林玉蓮摳開底板。

  一張對摺的薄紙,壓在裡面。

  紙上只有一行字。

  林玉蓮看完,手掌直接壓住紙面。

  她先看了一眼裡屋。

  兩個孩子剛睡下,炕邊小燈還亮著。

  她再抬頭,臉上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建鋒。叫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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