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牌子剛掛,狗爪子就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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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麂島碼頭公告板上,那張紅頭文件貼上去才一天。

  趕海人路過,都要停腳看兩眼。

  紅章蓋得正。

  「軍民融合特級示範基地」幾個字,壓在白紙上,扎眼得很。

  有人看得高興。

  有人看得牙酸。

  互助社院裡,三口大鋁鍋排開。鍋邊堆著木盆,盆里是剛剔下來的魚肉。

  劉紅梅帶著幾個軍嫂清點馬鮫魚。

  三百斤野生馬鮫魚,是阿順船隊凌晨拖回來的。魚鱗青灰,尾巴還硬著。刮魚刀貼著魚皮走,沙沙響。

  胖嫂蹲在水盆邊搓魚丸,手掌一擠,一個白圓子落進搪瓷盆。

  桂花嫂把魚骨丟進大桶,準備熬湯底。

  熱氣混著海鮮香味往上翻,整個院子都熱鬧。

  院門外拐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男人四十來歲,藏青中山裝扣得齊整,頭髮抹了蠟,黑皮鞋踩在青磚上。

  他腋下夾著一個鼓鼓的人造革公文包,進門時腳尖墊著,繞開磚縫裡的水坑。

  後頭跟著兩個年輕幹事,一個抱卷宗,一個拿筆記本。

  劉紅梅刀尖一頓,眼珠子掃過去。

  「找誰?」

  男人沒看她,目光先掃冷庫鐵門,又掃晾曬架上的魚乾,最後落到正屋門頭那塊「南麂島軍屬互助社」木牌上。

  他清了清嗓子。

  「同志,林玉蓮同志在嗎?我是縣外貿協調處的馮建國。接到通知,來了解一下示範基地的情況。」

  劉紅梅刮魚刀又動起來。

  「林掌柜在裡頭算帳。等著。」

  她蹲著沒起身。

  馮建國站在院門口,皮鞋邊沾了點水。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兩個年輕幹事互相瞧了瞧,卷宗抱得更緊。

  半晌,後屋門帘掀開。

  林玉蓮走出來。

  她穿著灰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用黑皮筋扎在腦後,手裡還捏著支鉛筆。

  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沾了點帳本上的墨灰。

  馮建國上前半步,伸出右手。

  「林掌柜,早就聽說南麂島有位能幹的女掌柜。今日一見,年輕有為。」

  林玉蓮看了眼他的手,側身讓開門。

  「馮副科長,進來說。」

  馮建國的手懸了半拍,又收回去,臉上那層笑薄了點。

  堂屋就是帳房。

  八仙桌上攤著帳本、算盤。牆角堆著幾箱剛封好的魚丸樣品。桌邊壓著一份紅頭文件副本。

  馮建國一坐下,眼睛就黏在那份文件上。

  「林掌柜,這個示範基地,是大好事。」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軍民融合,方向對。但具體怎麼落實,得有章程。」

  林玉蓮坐到帳桌後,鉛筆在指尖轉了半圈。

  「馮副科長有話直說。」

  「直說就好。」

  馮建國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張印著抬頭的便簽紙。

  「我們外貿協調處,負責全縣出口物資的質量監督、配額協調、港口調度。你們互助社的海貨,以後要走外貿渠道,總得跟我們對口。」

  林玉蓮沒接話。

  馮建國腰背坐直了些。

  「我的意思是,示範基地的牌子,意義重大。管理上可以更規範。由公社牽頭,外貿口專業指導,你們互助社負責具體加工配合。」

  劉紅梅端著搪瓷缸進來添水,聽見這話,缸子往桌上一頓。

  「馮副科長,您這話說得可真繞。」

  她嗓門亮,院裡刮魚的軍嫂都豎起耳朵。

  「合著我們起早貪黑剔魚肉,搓魚丸,曬魚乾,干好了,牌子掛你們辦公樓,錢歸外貿口分,我們就剩個配合?」

  馮建國臉上的笑掛住了。

  「這位女同志,說話注意分寸。集體榮譽,人人有份。」


  「誰跟你人人有份?」

  劉紅梅往前一站。

  「上個月颱風,船翻了三條,誰去救的?」

  「冷庫電機燒了,誰蹲廢品站拆坦克發動機修的?」

  「魚丸趕軍需特供,誰熬到後半夜眼皮打架?」

  她一拍桌邊。

  「你們外貿口派人來搭過一把手?」

  胖嫂在院裡喊。

  「別說搭手了,連個魚刺都沒幫著挑!」

  桂花嫂接上。

  「這會兒聞著魚丸香,就想進來分鍋底?」

  馮建國把茶缸往旁邊推了推。

  「婦女同志搞生產,確實辛苦。可行政管理、對外聯絡,還是得有經驗的單位統籌。以後牌子掛到我們辦公大樓去,外貿口派幹事跑手續,銷路更寬,手續更順。」

  林玉蓮把算盤往邊上一推。

  「馮副科長,您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她抬頭。

  「想摘牌子。」

  馮建國乾笑。

  「林掌柜,話別說得那麼硬。共同管理。」

  「共同管理什麼?」

  林玉蓮雙手交疊,壓在帳本上。

  「統籌我們每天進多少魚,出多少丸子?」

  「統籌我們給哪條船發預付款?」

  「還是統籌我們跟德成行簽的十四份外貿合同?」

  馮建國喉嚨動了動。

  「那些合同,以後可以轉到外貿口統一歸口。」

  「轉?」

  林玉蓮拿起桌邊鐵皮文件夾,打開鎖扣。

  「德成行的預付款,打的是我林玉蓮的帳戶。」

  「合同上蓋的是恆豐祥的章。」

  「交貨由南麂島軍屬互助社完成。」

  她看著馮建國。

  「您打算怎麼轉?」

  她抽出三份文件,一字排開,拍在桌面上。

  第一份,東海艦隊後勤部軍需特供加工點備案書。

  第二份,南洋德成行跨國外貿直接供貨合同。

  第三份,省軍區保衛處絕密室開出的資華號協助打撈回執單。

  三個紅章壓在紙上。

  林玉蓮手指點到第一份。

  「軍需特供,加工點在這裡。」

  手指移到第二份。

  「外貿合同,供貨主體在這裡。」

  她翻開第三份,盯著馮建國。

  「資華號協助打撈回執,軍區備案在這裡。」

  她雙手按住桌沿。

  「互助社用工歸軍屬,帳目歸我管,銷售直接對接南洋。主體清清楚楚。」

  「請問外貿口準備從哪個環節指導我們?」

  馮建國盯著那幾個紅章,臉皮繃住。

  兩個年輕幹事的筆記本合上了。

  屋裡靜了半口氣。

  馮建國把公文包重新夾回腋下,語氣軟了些,貪勁卻露了出來。

  「主體是你們也行。可走外貿海貨這條線,行業規矩總得守。」

  「場地衛生,水質安檢,消防隱患,這些外貿口都得派人盯著。」

  他伸出三根手指。

  「每個月三百塊衛生複查費。」

  又伸出兩根。

  「再加兩百塊運輸協調費。」

  他把手收回去。

  「五百塊交上來,我們幫你們把水路手續理順。」

  劉紅梅氣笑了,雙手叉腰。

  「張嘴就是五百塊?你當海里的黃魚是你家魚塘養的?」

  馮建國看都沒看她,目光盯著林玉蓮。

  「林掌柜是上海灘大商戶的後代,應該懂人情世故。這點油水都不拔,以後的路可不好走。」


  灶房門帘掀開。

  陳大炮走了出來。

  他腰上繫著打滿補丁的舊圍裙,手背沾著麵粉。

  左手拎著一把厚背菜刀,刀口剛切過臘肉,油亮。

  腰後還別著那把寬背殺豬刀。

  他沒看馮建國,先走到磨刀石邊。

  菜刀在石上一蹭。

  嚓。

  馮建國眼皮跳了一下。

  陳大炮拎著刀走到八仙桌邊,刀背磕在桌沿。

  「哪條文件寫的?」

  馮建國坐著沒動。

  「陳大炮同志,你這是什麼意思?」

  「問你話。」

  陳大炮盯著他。

  「管理費,哪個文件規定的?」

  「衛生複查費,收據模板拿出來。」

  「運輸協調費,協調哪條船?船號報上來,老子明天去碼頭問問他收沒收。」

  馮建國嘴唇動了動。

  陳大炮抬手,拔出腰後的殺豬刀。

  刀鋒壓著桌面划過去,停在三份紅章文件旁邊。

  「來,把這三份文件拿起來大聲念。」

  他把刀舉起,劈下。

  篤!

  殺豬刀剁進實木桌板,刀刃入木一寸多。

  木屑濺到馮建國手背上。

  馮建國連退三步,後背撞上院柱。

  「老同志!你敢恐嚇國家外派幹部!」

  陳大炮看著他。

  「票據拿不出,船號報不上,文件也沒有。」

  「你管這叫協調?」

  他下巴朝院裡一抬。

  「老子管這叫搶鍋。」

  馮建國咬著牙。

  「你這態度,我會如實向上反映。」

  「反映。」

  陳大炮指了指桌上的刀。

  「順手把刀也寫上。寫清楚,老子問你要文件,你拿不出來。」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建鋒拄著單拐進院。

  他穿著綠軍裝,褲腿膝蓋處磨得發白,額頭有汗。

  右手舉著一張黃底機要電令紙,另一隻手還拿著電文抄件。

  他停在帳桌邊,把電文拍到馮建國面前。

  「團部半小時前剛收到的軍區後勤部緊急電令。」

  馮建國低頭。

  電文抬頭是「南麂島守備團」。

  落款是省軍區後勤部。

  正文寫得清楚。

  「經查,南麂島軍屬互助社已承擔軍需特供加工任務,其軍民融合特級示範基地掛牌單位及管理主體明確為該社本身。地方協作單位應予以配合,不得干涉其獨立經營。」

  末尾是趙剛團長批註。

  「已收悉。照此執行。」

  陳建鋒站得筆直。

  「另有機要電令。」

  他展開黃底紙,照著念。

  「軍民融合特級示範基地掛牌單位,南麂島軍屬互助社。」

  「項目負責人,林玉蓮。」

  「軍方專屬聯絡人,陳建鋒。」

  陳建鋒將電令折好,甩在桌角。

  「這份文件里,連個標點都沒提公社外貿口。」

  他盯著馮建國。

  「馮副科長,你們憑什麼來收保護費?」

  馮建國臉漲得發紫。

  他想笑,沒擠出來。

  「既然軍區直接掛牌,那是我們工作信息沒對接上。打擾了。」

  他轉身就走,公文包差點落在椅子邊。

  年輕幹事趕緊替他撿起,抱著卷宗跟上。


  走到院門口,馮建國迎面撞見趙剛。

  趙剛帶著兩個警衛員,手裡也拿著文件。

  兩人對上。

  趙剛沒停步,只丟下一句。

  「馮副科長慢走。示範基地的事,以後團部直接對接軍區。」

  馮建國點了點頭,臉灰著,鑽進路邊等著的吉普車。

  車門關上。

  院裡爆出一片笑聲。

  劉紅梅笑得彎腰捂肚子。

  「瞧那熊樣,跑得比受驚的海王八都快。我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來抖威風。」

  胖嫂也笑。

  「剛才還說統籌,我看他連自己兩條腿都統籌不住。」

  桂花嫂端著魚盆喊。

  「林掌柜,今天這口氣順!」

  林玉蓮接過陳建鋒遞來的電令,小心壓平摺痕。

  「這份原件,我收進鐵皮箱。以後誰來查,拿出來給他看。」

  陳建鋒點頭。

  「團部那邊也留底。誰要繞開軍區動互助社,先過我這道手續。」

  趙剛進屋,接過劉紅梅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

  「玉蓮妹子,牌子是護身符,護得了明槍,防不了暗箭。」

  他看了眼院門外。

  「外貿口今天敢來摘牌子,明天就可能從別的口子使絆子。」

  林玉蓮把文件夾扣好。

  「趙團長,我曉得。」

  陳大炮單手拔出桌上的殺豬刀,在抹布上蹭乾淨。

  「對付惡狗,就得拿大棍子打它鼻子。」

  「他來要錢,是試探咱們底線。」

  「你退半步,他能把鍋底都端走。」

  趙剛苦笑。

  「陳叔,您這比喻粗,可准。」

  陳大炮把殺豬刀丟回案板。

  「讓他們先蹦躂。」

  「牌子掛一天,這院子就穩一天。」

  「真要伸手進來,老子剁了他。」

  劉紅梅嘿嘿一笑。

  「老爺子,今晚加餐不?我去後頭網兩條石斑魚。」

  「網。」

  陳大炮頭也沒抬。

  「今晚把冷庫那批貨清點清楚。明天德成行的船來接樣品。一箱都不能差。」

  劉紅梅立馬扯開嗓子。

  「都聽見沒?魚丸搓圓,魚刺挑淨,樣品箱重新過秤!」

  胖嫂應聲。

  「放心,少一兩我把自己塞箱裡補上!」

  桂花嫂舉著刮刀喊。

  「冷庫門也再看一遍,省得有髒手半夜摸進來!」

  陳大炮掃她一眼。

  「這話算你說到點子上了。」

  院裡又響起刮魚聲。

  鍋里湯白了,魚丸一個個浮起來。

  林玉蓮把電令鎖進鐵皮箱,指尖在鎖扣上壓了壓。

  院門外,馮建國那輛吉普車已經開遠。

  青磚縫裡,還留著兩道濕泥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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