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護家號出港,雷達上多了個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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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透,陳大炮就起了灶。

  銅鍋架上去,海帶切細絲,昨晚剩的豬骨頭敲碎熬底湯。

  昨晚剩的臘肉刮下一塊,半肥半瘦,在熱鍋里逼出油脂,滋啦一聲,滿院子都是肉香。

  林玉蓮抱著寧寧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陳大炮已經把虎頭魚餅煎到兩面金黃了。

  自家醃的鹹蛋黃,挖出來碾碎,拌進嫩豆腐里,撒一撮蔥花。

  七個搪瓷缸子擺一排。粥、餅、豆腐,一人一份。

  老莫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站在門邊,沒多話。

  螞蟥拿起魚餅咬了半塊,嚼了兩下,咽進去。

  他燒傷的半邊臉在灶火映照下看不出表情,但筷子又伸向了第二塊。

  大龍把假腿靠在板凳腿上,低頭扒粥。

  李偉單手端碗,吃得最快。

  曲易把最後一塊魚餅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老班長,這餅要是帶夠了,海上漂半個月我也不慌。」

  陳大炮瞪他一眼。「少扯淡,餅是給你墊肚子的,不是給你當口糧過日子的。三天,最多五天。誰要在海上賴著不回,老子把他掛桅杆上曬魚乾。」

  曲易咧嘴,低頭喝粥。

  安安坐在竹推車裡,兩隻胖手抓著車沿,眼睛一直盯著陳大炮。

  寧寧在林玉蓮懷裡也不消停,小腳丫踢來踢去,嘴巴一癟,眼看要嚎。

  陳大炮把最後一勺粥盛出來,吹了三口,送到安安嘴邊。

  小傢伙張嘴就叼,吧唧兩下咽了,又張嘴。

  「行了行了,鍋底都讓你刮亮了。」

  陳大炮拿帕子擦了擦安安嘴角的米粒,站起身。

  林玉蓮已經把帆布包準備好了,擱在門口的板凳上。

  陳大炮拎起來掂了掂。沉。

  他拉開包口翻了翻。乾糧、藥包、一個油紙信封、一本硬殼空帳本。

  信封他認得,是林懷秋舊信的複寫件。

  帳本是新的。封皮上沒寫字。

  陳大炮翻了兩頁,空白。

  「這啥意思?」

  林玉蓮把寧寧交給陳建鋒,轉過身看著他。

  「出水什麼東西,交了什麼,誰簽字,誰接手,都要有帳。」

  陳大炮合上帳本。

  「你還怕老子貪污?」

  林玉蓮看著他,沒接這個茬。

  陳大炮把帳本揣進懷裡,笑著拍了拍。

  「行、行。海上的事我辦,帳回來跟你對。」

  他彎腰去拎地上的殺豬刀。

  安安忽然伸手抓住他袖子。

  小胖手攥得緊,指甲掐進棉布里。

  陳大炮愣了一下,低頭看他。

  安安嘴巴張了兩次,擠出一個含糊的音。

  「爺。」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螞蟥端著缸子的手停在半空。大龍低下頭。老莫靠在門框上,眼睛往別處看。

  陳大炮蹲下來,大手覆在安安腦袋上,搓了兩把。

  「喊啥喊?爺出門打魚,回來給你熬大黃魚粥。」

  他掰開安安的小手指,一根一根掰。

  掰到最後一根時,停了一下。

  隨後他站起來,殺豬刀往腰後一別,拎著帆布包往外走。

  沒回頭。

  寧寧哇的一聲哭了。

  安安也跟著嚎。

  陳大炮的腳步快了兩分。

  碼頭上,豐收號停在最東邊的泊位。

  二十三米鐵殼船刷了新漆,甲板上拖網、魚箱、冰櫃、救生筏碼得整齊。

  駱瘸子已經在駕駛艙里檢查儀表了。

  煙杆叼在嘴裡,沒點。

  陳建鋒把最後一份文件遞給趙剛。

  「團長,試捕備案函、燃油批條、互助社人員名冊,齊了。」


  趙剛翻了兩頁,簽字蓋章。

  他把文件夾遞迴去的時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秒。

  「老陳。」

  陳大炮正往船上搬最後一箱冰塊。

  「幹嘛。」

  趙剛憋了半天,擠出一句。

  「風大,早回來。」

  陳大炮把冰箱擱進艙里,拍了拍手。

  「少咒人。」

  劉紅梅帶著十幾個軍嫂從車間方向跑過來。

  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魚鱗。

  「大炮叔!多打點雜魚回來!車間快斷料了!」

  陳大炮站在船舷上,扭頭。

  「少不了你那口鍋!」

  胖嫂扯開嗓子:「黃魚也要!大的!」

  桂花嫂擠到前頭:「我那歪嘴虎等著魚蓉呢!」

  陳大炮揮了揮手。「都滾回去幹活!老子回來查工分!少一斤魚丸扣你們褲腰帶!」

  軍嫂們笑著罵著,沒散。

  陳建鋒抱著安安站在碼頭邊。

  安安的小手朝船上伸,嘴裡又擠出那個字。

  「爺。」

  陳大炮站在船頭。

  海風灌進衣領,把舊軍裝吹得鼓起來。

  他從腰後抽出殺豬刀,朝碼頭上舉了一下。

  「等爺回來,給你們帶大魚!」

  引擎轟鳴。螺旋槳攪起白水花。

  鐵殼船船頭劈開港灣里的碎浪,慢慢駛出防波堤。

  碼頭上幾條小漁船被尾浪推得直晃,有漁民扶著桅杆罵罵咧咧。

  「啥時候南麂島有這麼大鐵船了?」

  「陳家的。那個殺豬刀老頭買的。」

  「買船跟買白菜似的……」

  陳大炮沒聽見。

  他站在船頭,盯著前方灰濛濛的海面。

  薄霧貼著水面走,能見度不到三海里。

  他回頭掃了一眼碼頭。

  碼頭西側最末一個泊位上,拴著一條他沒見過的小船。

  無牌。船身舊,但纜繩是新的。甲板上沒人。

  他多看了兩秒,轉回身。

  出港兩小時,按計劃航線試拖第一網。

  網拉上來,一堆小雜魚在甲板上蹦。

  陳大炮讓駱瘸子記航海日誌,林玉蓮給的空帳本上寫了第一筆:4月15日,試捕第一網,雜魚約一百二十斤。

  日誌通過電台頻率報給岸上。

  坐實「商業試捕」。

  中午,陳大炮在甲板上架起銅鍋,挑了幾條雜魚刮鱗去腮,切薑絲,燒滾水下鍋。

  魚湯燉到奶白,撒一把蔥花。

  曲易蹲在甲板上端著搪瓷缸子喝,海風吹得湯麵直晃。

  「老班長,這湯要是拿到上海去賣,洋鬼子都得拿外匯券換。」

  陳大炮瞪他。「你先別吐鍋里,就是給國家省錢。」

  螞蟥默默喝完,把缸子洗乾淨倒扣在甲板欄杆上。

  他走到船尾,趴在舷邊往水裡看了很久。

  大龍拄著假腿走過去。「看啥?」

  螞蟥沒抬頭。「水色。越往南越深。到四十米以下,啥都看不見。」

  大龍沒接話。他把假腿的皮帶緊了緊,蹲下來,和螞蟥一起看水。

  短波電台響了。

  王艦長的聲音從雜音里濾出來,語速快。

  「南麂豐收號,注意航向。前方十海里處有我方漁業觀察點。更遠處魚群活躍。」

  「魚群」是DOSO號。

  「目標船今日未見下水作業,可能在等潮線。你們按商業航線靠近外圈,別直插礁盤。」

  陳大炮拿起話筒。「收到。咱是打魚的,規矩著呢。」

  他放下話筒,走到駕駛艙後方。


  老莫坐在雷達屏幕前。

  軍方給的舊式船用雷達,屏幕泛著綠光,掃描線一圈一圈轉。

  前方十海里,兩個帶標識的亮點。那是護航的測繪船和潛龍號。

  更遠處,一個稍大的光斑。DOSO號。

  老莫盯著屏幕,手指在記錄本上寫下時間和方位。

  傍晚五點四十。

  船進入黃魚礁以南外圍海域。速度放到六節。

  天色暗下來,海面從灰變成鐵青色。

  老莫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雷達屏幕。

  掃描線又轉了一圈。

  屏幕左下角,多了一個光點。

  沒有AIS信號。沒有標識。

  距離四海里。

  移動速度比普通漁船快。

  方向,正對護家號。

  老莫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個光點看了三圈掃描,確認不是雜波。

  然後站起來,抄起望遠鏡,衝到後甲板。

  暮色沉下來,海天線模糊成一條深灰的帶子。

  望遠鏡里,海面盡頭有一道黑色剪影。

  無燈。無旗。無漁網。

  速度壓得很穩,不近不遠,就吊在四海里外。

  張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趴在船尾了。他半邊臉貼著甲板鐵皮,獨眼閉著,耳朵對著海面。

  「高轉速小艇。螺旋槳葉片少,轉速高。吃水淺。」

  他停了一下。

  「比咱們快。」

  老莫收起望遠鏡,轉身進駕駛艙。

  「老班長。後頭跟了一條船。」

  陳大炮正啃著虎頭魚餅。

  「多遠?」

  「四海里。黑的。沒信號。衝著咱們來的。」

  陳大炮把剩下半塊餅往兜里一揣,走到舷窗邊。

  暮色里,那個黑點又近了一截。

  他眯著眼看了五秒,轉回身。

  「曲易,絞盤別停,照常收纜。」

  「李偉,機艙看穩,別讓主機掉鏈子。」

  「駱瘸子,別回頭,照原航線走。」

  駱瘸子嘴裡的煙杆咬緊了半寸。「知道了。」

  李偉鑽進機艙。

  曲易按住絞盤手柄。

  張喬還貼在船尾聽水聲。

  沒人亂問。

  岸上電台傳來陳建鋒的聲音。

  「爸,什麼情況?」

  陳大炮拿起話筒。

  「有條野狗聞著肉味來了。」

  他放下話筒,從腰後抽出殺豬刀,拇指在刀刃上輕輕試了一下。

  「老莫,把頻道切王艦長。」

  老莫手已經搭在旋鈕上了。「說啥?」

  陳大炮盯著後方那道黑影。

  「告訴他,魚沒釣著,先來了條狗。問他管不管。」

  老莫切了頻道,按下發送鍵。

  駕駛艙里只有雷達掃描的嗡嗡聲和遠處柴油機的震動。

  三十秒後,王艦長回話了。

  「豐收號。我方已觀測到該目標。暫不明確身份。保持航線,不要主動接觸。我們在外圍盯著。」

  陳大炮哼了一聲。

  老莫低聲報數:「距離三海里了。還在跟。」

  陳大炮把殺豬刀插回腰後。

  「好。讓它跟。」

  他走到後甲板,雙手撐在船舷上,盯著暮色里那道越來越近的黑影。

  「跟近了,老子請它喝海水。」

  海風大了。浪頭拍在鐵殼船側面,哐哐響。

  雷達屏幕上,那個沒有信號的光點又挪了半格。

  老莫翻出腳蹼碎片上那兩個字母。

  D。O。

  他抬頭望了一眼後方海面。

  黑船的輪廓,比剛才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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