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兩萬三砸出去,大船也得姓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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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亮,陳大炮就把人叫齊了。

  堂屋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李偉畫的船體草圖,林玉蓮的帳本,還有陳大炮那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

  刀擱桌角,沒人問為什麼帶。

  李偉先開口。他用炭筆在草圖上劃了一道線。

  「十二米船體,近海跑跑夠用。但裝了絞盤之後重心偏高,吃水淺。」

  他抬頭看陳大炮。

  「DOSO號排水量八百噸。那種船跑起來,光尾浪就有一米多高。咱這條小船跟在後頭,晃三下就得散架。」

  駱瘸子蹲在門檻上,煙杆磕了磕鞋底。

  「小船當眼睛行。當拳頭,差遠了。」

  陳建鋒坐在角落,臉色發苦。

  「爸,咱剛發完獎金,又買設備,又修船,又囤柴油。帳上……」

  話到這裡,他閉了嘴。

  林玉蓮把帳本推到桌中間,翻開最後一頁。

  鋼筆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壓得實。

  「上海恆豐祥鋪面結餘現金,五萬六千餘元,已撥兩萬八採購設備,余兩萬八。」

  「廣交會外匯預付款折合人民幣九千四百。」

  「追繳贓款留存一萬兩千四百。」

  「互助社本月現金流四千一百二十六。」

  她頓了頓,又翻了一頁。

  「爸的私房,六千整。」

  所有數字加在一起,她用筆尖點了點總數。

  「可動用現金,兩萬三千六百七十塊。外匯券另算。」

  屋裡沒人說話。

  兩萬三千六百七十塊。

  1984年,一個雙職工家庭攢一輩子也未必能攢出這個數。

  陳大炮把菸頭在鞋底捻滅,站起來。

  「全砸。」

  陳建鋒張了張嘴。

  林玉蓮手指停了半拍。

  然後她拿起鋼筆,在帳本空白處寫下一行字:4月13日,特別支出,船舶採購。

  她合上帳本,抬頭。

  「爸,您花。我記帳。」

  陳大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轉身出門。

  「走,買船。」

  ---

  溫州港。國營東海漁業公司處置場。

  趙剛提前打了招呼,說有一條退役遠洋拖網船要處理。

  鐵殼,八十五噸,二十三米船身,柴油機老但船架子硬,帶舊絞盤底座。

  陳大炮帶了六個人。

  林玉蓮、李偉、張喬、曲易、老莫,加上大龍。

  一行人從碼頭走過來的時候,處置場的辦事員正在棚子底下喝茶。

  他抬頭掃了一眼。

  一個跛子,一個獨臂,一個瞎了一隻眼的,一個斷了半條腿拄拐的,外加一個背帆布包的老頭和一個穿藍布衫的年輕女人。

  辦事員把茶杯擱下,嘴角往下一撇。

  「哪個單位的?」

  陳建鋒遞上介紹信。

  辦事員掃了一眼「南麂島軍屬互助社」幾個字,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船內部有人看過了,正在走程序。再說了,遠洋船可不是小舢板。」

  他的目光在李偉空蕩蕩的袖管上停了一下。

  「幾位……懂船嗎?」

  曲易笑了。

  那種笑法,像是聽見了什麼特別好笑的笑話。

  「驗船。」李偉只說了兩個字。

  辦事員還想攔,陳大炮已經邁步往船塢走了。

  「帶路。不帶也行,我自己找。」

  辦事員追在後頭。

  「手續還沒……」

  陳大炮頭也沒回。

  「少拿手續嚇唬人。船壞了,手續能下海推?」


  鐵殼船擱在干船塢里,船底的防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斑駁的鐵鏽。

  海腥味、機油味、舊鐵味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二十三米。

  比駱瘸子修的那條柚木船大了一倍不止。

  李偉繞著船走了一圈,單手拍了拍船舷。鐵皮嗡嗡響,回音沉悶。

  「殼子厚。沒鏽穿。」

  張喬已經貼上去了。他把耳朵貼在船體上,用指關節敲。

  咚。咚。咚咚。

  「龍骨沒斷。中段有一處焊接修補,老傷,不礙事。」

  他側著頭,又敲了三下主軸位置。

  「軸承磨損。聲音發虛,轉起來會抖。」

  曲易已經鑽進機艙了。裡頭黑,他摸出火柴劃了一根。

  火光里,他拿扳手敲了敲副油箱底部。

  空響。

  再敲。

  咕嚕一聲,有水。

  「副油箱摻水。」他的聲音從艙里傳出來,帶著回音。「底下鏽穿過,拿鐵皮糊的,糊得跟狗啃的似的。」

  李偉單手擰開油路接頭。

  黑水嘩啦流了一地。混著鐵鏽和柴油的臭味衝上來。

  辦事員的臉白了。

  他剛才還跟「內部看船的人」報過價,說這船狀況良好,開價三萬二。

  大龍從船底爬出來,假腿上全是鐵鏽粉。他拍了拍褲子。

  「船底板有兩處凹陷,不深。螺旋槳少了半片葉子,得換。舵機連杆鬆了,但沒斷。」

  辦事員剛才還把他們當累贅。

  十五分鐘後,這條船的病根被幾個人一層層掀開,連舊焊縫都藏不住。

  辦事員端著茶杯,半天沒喝進嘴裡。

  陳大炮走到他面前。

  二等功勳章從懷裡掏出來,拍在他辦公桌上。

  軍方協調用途證明,拍在旁邊。

  然後是一個帆布袋。

  袋口一松,露出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船,一萬八。」

  陳大炮手指點著桌面。

  「舊雷達,備用鋼纜兩盤,救生筏兩套,探照燈,舊絞盤,全帶上。」

  辦事員咽了口唾沫。

  「這……這價格不對,我們內部定價……」

  陳大炮看著他。

  「內部定價按好船算。你這副油箱喝過水,軸承發虛,螺旋槳少葉子。三萬二?你賣的是船,還是賣祖墳風水?」

  旁邊一個年輕辦事員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主辦事員臉紅一陣白一陣。

  「這個……得問領導。」

  「問。」

  陳大炮拉了張椅子坐下。

  「我等。」

  辦公室電話響了。

  辦事員接起來,臉色一路往下掉。

  辦事員接起來,臉色一變再變。

  他放下電話,看陳大炮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那個……陳同志,港務那邊來了電話,說這船按正規程序優先轉讓給……南麂島軍屬互助社。手續今天就能辦。」

  陳大炮把勳章收回懷裡。

  「一萬八,多一分沒有。」

  辦事員點頭。

  「成,成。」

  追加的三千八花在鋼纜、焊材、油料和救生設備上。

  林玉蓮坐在處置場辦公室里,一張一張核對票據。

  轉讓文書,設備清單,付款收據。

  她把一張字跡潦草的單子推回去。

  「重寫。設備型號寫全,日期精確到日。」

  辦事員擦著汗重新填。

  填完遞過來,林玉蓮又看了一遍。

  「第三行,鋼纜規格寫錯了。十六毫米,不是十二。」


  辦事員的手開始抖。

  旁邊的同事小聲嘀咕:「這麼細?」

  陳大炮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沒點的煙。

  「我兒媳管帳。閻王爺拿走一張紙,也得給她簽字畫押。」

  林玉蓮頭都沒抬,鋼筆在收據上籤下「林玉蓮」三個字。

  筆鋒利落。

  ---

  中午,碼頭石墩上。

  陳大炮從帆布包里掏出油紙包,打開。

  鹵豬耳朵,切成薄片,碼得整齊。虎頭魚餅,六塊,還帶著餘溫。

  他掰了一塊魚餅遞給李偉,又掰一塊給張喬。

  曲易自己伸手拿了兩塊。

  「少吃點,回去還有。」陳大炮瞪他。

  「驗船費。」曲易嚼著魚餅,含糊不清。

  旁邊幾個船販子看得發愣。

  「這幫人啥來路?」有人壓著嗓子問。

  另一個咽了口唾沫。

  「花兩萬多買船,蹲地上啃魚餅,硬茬。」

  陳大炮嚼著豬耳朵,指了指干船塢里那條鐵殼船。

  「正式登記名,南麂豐收號。對外,打魚的。」

  老莫蹲在他左手邊,沒吃東西,眼睛一直盯著碼頭人群。

  「對內呢?」

  陳大炮咧了咧嘴。

  「護家號。」

  老莫沒接話。他忽然站起來,往碼頭西側走了幾步。

  三分鐘後回來。

  手心裡捏著半截菸頭。

  濾嘴是白色的,煙紙上印著英文。

  三五牌。

  「碼頭西邊第三根電線桿底下撿的。人剛走,菸頭還燙。」

  老莫把菸頭放到陳大炮掌心裡。

  「這味兒,跟駱瘸子工棚外頭那根一模一樣。」

  陳大炮捏著菸頭,拇指搓了搓濾嘴。

  他沒抬頭,目光掃過碼頭熙攘的人群。卸貨的、扛包的、賣魚的、修網的,幾百號人擠在一起。

  「跟到溫州來了。」

  老莫點頭。

  陳大炮把菸頭捏碎,碎末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石墩上。

  「狗鼻子挺靈。讓它跟。」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船今天拖回去。李偉,絞盤底座你量好沒有?」

  「量了。回去就能動手。」

  「三天。絞盤裝好,海試。」

  李偉點頭。

  陳大炮拎起帆布包,往拖船方向走。

  老莫跟在後頭,忽然開口。

  「老班長。」

  「嗯?」

  「盯咱們的,像換了一撥。」

  陳大炮腳步沒停。

  「怎麼說?」

  「之前那個,煙抽得慢,一根能磨半小時。今天這個,三口抽完就扔。」

  老莫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手法急。人也急。」

  陳大炮走了幾步,忽然笑了一聲。

  「換人了好。說明上頭等不住了。」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急了就會出錯。」

  碼頭上,拖船的汽笛響了一聲。

  南麂豐收號,今天回家。

  而六海里外的海底,那條等了三十七年的船,也快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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