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絕水斷糧蛇吐信,發霉糙米充救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大炮收回目光。

  殺豬刀重新壓上磨石,推了一下,又拉回來。

  那個虎口有銅線印子的泥瓦匠,他記住了。

  沈骨梁沒注意到這一眼。

  他往前又邁了兩步,站到院子中間,菸袋鍋子在掌心敲了敲,長嘆一口氣。

  「嫂子們。」

  他轉過身,朝各家門口探頭的軍嫂拱了拱手。

  「我沈骨梁今天過來,真不是找事。島上斷糧,斷水,我看著心裡過不去。」

  煙杆指了指碼頭方向。

  「港務局發了火,整條航線停了。運糧船不來,運水船也不來。為啥?你們心裡清楚。」

  煙杆往三號倉庫一點。

  「有人惹了省城的大人物。人家一句話,全島跟著遭殃。兵娃子喝不上熱湯,娃娃餓得哭,老人也跟著熬。」

  他頓了頓,嗓門壓得更沉。

  「這事,算誰的?」

  院子安靜了。

  幾扇門開了條縫,又關上。

  胖嫂站在自家門口,兩隻手絞著圍裙帶子,不吭聲。桂花嫂抱著孩子走出來,嘴唇動了動,沒開口。

  沈骨梁見有人動搖,腰板挺直了些。

  「我這回不算舊帳。」

  他拍了拍板車上的麻袋。

  「這些米是沈家村老少爺們從牙縫裡省的。蟲子多了點,糙了點,可總歸能下鍋。」

  他又指了指兩個大鐵桶。

  「水也帶了。渾些,沉一沉,燒開了也能喝。」

  話落,他看向陳大炮。

  「可話我得說在前頭。陳大炮一天不低頭,航線一天放不開。你們手裡的糧本,就只能攥著看。」

  這話落地,桂花嫂懷裡的孩子突然哭了。

  孩子餓急了,小臉憋紅,腦袋往她懷裡拱。

  桂花嫂拍著孩子後背,眼圈一下紅了。

  胖嫂終於低聲開口。

  「要不……先拿工錢換點米?孩子實在撐不住了。」

  有人跟著小聲接話。

  「對啊,先給孩子熬口粥也行。」

  「陳家魚丸那麼多,勻點出來換也不虧……」

  沈骨梁身後的狗腿子耳朵豎起來了。

  一個剃板寸的二流子跳上板車,扯開麻袋,抓了一把糙米揚起來。

  米蟲落在車幫上,爬得人頭皮發麻。

  板寸頭扯著嗓子喊。

  「想要米?行!拿陳家的魚丸來換!五斤上等魚丸換一斤米!少一兩免談!」

  他跳下板車,從混混手裡接過鐵鍬扛在肩上,大步往院子中間走。

  那口煮滷肉的大鐵鍋蹲在灶台上,鍋蓋底下還壓著半鍋老湯底子。

  板寸頭沖軍嫂們齜牙。

  「陳大炮不是能耐嗎?他餵不飽你們!不如先把這破鍋砸了,讓魚丸全爛在倉庫里,看他還拿什麼充大!」

  鐵鍬揚起來了。

  「放下。」

  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林玉蓮從車間方向快步走出來。

  洗白的藍布罩衫,頭髮拿黑皮筋扎在腦後。左手捏著鐵皮算盤,右手夾著那本從不離身的硬殼帳本。

  走到大鐵鍋前面,站定。

  板寸頭沒停手。鐵鍬衝著鍋沿劈下來。

  林玉蓮側身讓開半步,算盤框子往上一架。

  哐!

  硬接了鐵鍬。算盤珠子飛了兩顆,她手腕一轉,鍬頭滑偏,鍬柄脫手飛出去,砸在板車輪子上彈了兩下。

  板寸頭愣住了。

  林玉蓮沒看他。

  她翻開帳本,聲音不高不低,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往外蹦。

  「1981年。南麂島軍屬口糧配額,每戶每月定量三十二斤。沈家村公社糧站實發二十四斤。差額八斤,去向不明。」


  沈骨梁臉上的笑淡了。

  「1982年。全島軍屬食用油配額每戶每月一斤半。糧站實發四兩。差額一斤一兩。」

  翻過一頁。

  「1983年上半年。駐軍撥付軍屬冬儲菜款六百四十元。公社帳面入庫三百二十元。」

  林玉蓮抬起頭,看著沈骨梁。

  「另外三百二十塊錢,沈骨梁同志,你給大夥解釋解釋?」

  院子裡的軍嫂們全看向了沈骨梁。

  胖嫂的手從圍裙帶子上鬆開了。桂花嫂抱著孩子退了半步,眼神變了。

  沈骨梁的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火星濺了一地。他臉上的肉跳了跳。

  「一個娘們家!胡說八道什麼!公社的帳有公社管,輪得著你翻?」

  林玉蓮合上帳本。

  「周伯生前的私帳。一筆一筆,年月日,經手人,數額,全有。」

  她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沈骨梁,你拿軍屬命省下來的糧,養了兩年蟲子,今天送回來充好人?」

  「你!」

  沈骨梁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反了天了!」

  他一巴掌推開擋在前頭的桂花嫂。桂花嫂沒站穩,連帶懷裡的孩子趔趄了兩步,膝蓋磕在石板上。

  孩子嚇得大哭。

  沈骨梁伸手去搶林玉蓮的帳本。

  「給老子撕了!」

  另一隻手沖身後招呼。

  「掀鍋!」

  兩個混混拎著鐵鍬衝上來。

  庫房門後,槍管合膛的聲音傳出來。

  清脆,短促。

  鐵鍬剛揚起。

  砰!

  十二號口徑霰彈噴出槍膛。

  沈骨梁腳尖前半尺的一整塊青石板被鐵砂轟成碎渣,石屑蹦起來抽在他小腿上,褲管當場崩了個口子。

  沈骨梁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

  泥點子濺了滿臉。菸袋鍋子飛出去三丈遠。

  院子裡連風都不動了。

  兩個拎鐵鍬的混混手一抖,鐵傢伙哐當砸在地上。板寸頭退了三步,後背撞在板車上,臉煞白。

  庫房門從裡面被一腳踹開。

  陳大炮單手拎那把還冒青煙的虎頭牌雙管獵槍,大步跨出來。

  一腳踩在碎石渣上。

  槍口朝下,槍管還冒著白煙。

  目光從左到右,一張臉一張臉刮過去。板寸頭。混混。沈骨梁。三個推板車的泥瓦匠。

  在最後那個泥瓦匠臉上,陳大炮的視線多停了一秒。

  泥瓦匠低下頭,右手悄悄縮進了袖管。

  陳大炮沒多看。槍托往腳邊青石地上一砸,鐵皮包頭磕出一聲悶響。

  沈骨梁哆嗦著從地上往起爬,膝蓋上的泥沒顧得上拍,手指頭先指過來了。

  「你……你有槍又怎麼樣!」

  他嗓子劈了,聲音尖得發顫。

  「你能變出水?你能變出米?」

  「這些人餓著,孩子哭著,我看你拿什麼填他們的肚子!」

  陳大炮盯著他。

  沒說話。

  他走到牆角,左手捏住油布一角。

  猛地往外一扯。

  兩米長的防汛油布在空中展開,嘩啦一聲砸在地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