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閻王查帳,雷霆手段剔暗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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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號倉庫大院。

  天剛擦亮,海霧還沒散透。

  獨臂老兵李偉蹲在地上擰最後一顆固定螺栓,斷臂上綁著的鋼筋撬棍卡住螺母,右手擰扳手,三下五除二緊死。

  獨眼張喬側著腦袋貼在烘乾機外殼上敲了兩下,聽了聽回音,沖李偉豎了個大拇指。

  瘸腿曲易從配電箱那頭鑽出來,一瘸一拐走過來,往地上吐了口痰:「線路接好了,隨時能通電。」

  三十多號人站在院子裡。

  軍嫂們分成四排,前兩排是老人,後兩排夾著七八個新面孔。

  劉紅梅站在最前頭,胖嫂挨著她,桂花嫂往後縮了半個身位。

  陳大炮叼著一根沒點的大前門,站在打漿機旁邊。

  他沒說話。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海風從防風林梢頭刮過去的聲音。

  三十多雙眼睛盯著他。

  陳大炮掏出火柴,劃著名了,湊近菸頭。吸了一口,吐出來。

  煙氣在晨霧裡散開。

  「從今天起,互助社改編。」

  他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條線。海產加工一條,滷肉外賣一條,木工精品一條。各立組長,各管各的帳,各算各的工分。」

  他彈了彈菸灰。

  「省城那邊的小手工散活照舊,誰有空誰領,按件算錢,不強派。」

  劉紅梅眼珠子轉了轉,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胖嫂憋不住了。

  她往前竄了半步,兩隻胖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嗓門扯得老高:「大炮叔!海產組天天殺魚刮肉,腥得我家老張都不讓我上炕了!木工組坐著刨刨削削多輕省,工錢還高,能不能讓我……」

  「你那手。」

  陳大炮連頭都沒轉。

  「刨出來的東西拿去燒鍋還嫌費柴。」

  胖嫂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後排有人捂著嘴偷笑。笑了一聲,對上陳大炮掃過來的眼神,笑聲戛然而止。

  幾個老油條互相對了個眼色。心想今天也就是例行罵街,罵完該幹嘛幹嘛。

  陳大炮把煙叼回嘴裡,側過身。

  「玉蓮。」

  林玉蓮從庫房門口走出來。

  她沒穿以前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換了一身藏藍色的確良上衣,頭髮用黑皮筋利索地扎在腦後。

  臉上那道在溫州山路上被碎玻璃劃的血痂已經脫了殼,露出一道淺粉色的新疤。

  她拉過一把木椅子坐下。

  這就叫當家人的排面。鉛筆別在指縫,翻開帳本。

  「上月三批次魚丸,彈性不達標。」

  她的聲音清脆,不急不慢,像撥算盤珠子。

  「查到桂花嫂的工序,水煮環節少了三分鐘。桂花嫂,你自己說,是不是趕著回家給孩子餵奶,提前撈了?」

  桂花嫂的臉「唰」地紅到脖子根,嘴唇哆嗦了兩下,低下頭:「是……是我的錯。」

  林玉蓮沒多說。鉛筆在帳本上畫了一道槓。

  「第二件。」

  她翻到下一頁。

  「上周三,魚肉進庫四十七斤六兩,出庫記錄三十五斤六兩。加工損耗按老規矩扣除,實際虧空十二斤整。」

  院子裡的空氣凍住了。

  十二斤魚肉。

  在南麂島,這不是個小數。

  供銷社豬肉八毛三一斤還要肉票,魚肉雖然便宜些,十二斤也值大幾塊錢。擱在軍嫂們每月三四十塊工錢的收入裡頭,不是個能含糊過去的數字。

  劉紅梅的臉色變了。

  她是車間主任,這筆帳從她手底下過的。

  「我……我查過的!」劉紅梅急了,嗓門拔起來。「每天進出庫我都盯著的!秤是我親手校的!」

  「秤沒問題。」林玉蓮把帳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人有問題。」


  她沒再說了。

  目光轉向陳大炮。

  陳大炮摁滅菸頭,往前走了一步。

  「都把手伸出來。」

  沒人動。

  「聾了?」

  三十多雙手齊刷刷舉到胸口。

  陳大炮從前排走起。

  走得很慢,一個一個看。

  軍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著沉悶的迴響。他的目光從每雙手的指甲、指縫、掌心、虎口掃過去,像老獵人檢查獵犬的牙口。

  前排,劉紅梅。十根手指頭皴裂,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掉的魚鱗和鹽漬。干粗活的手,正常。

  胖嫂。手掌寬厚,指腹全是繭子,大拇指指甲劈了一半。摔打魚泥摔的,正常。

  桂花嫂。手指泡得發白起皺,指甲邊緣有鹼水泡爛的痕跡。水煮工序,正常。

  他走到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停了。

  陳大炮的軍靴釘在一個人面前。

  周嬸。

  四十出頭,新來不到兩個月的軍嫂。個子矮,肩膀縮著,腦袋低得快埋進胸口裡。

  她的手舉在胸前。十根手指在發抖。

  陳大炮盯著她那雙手看了三秒。

  然後他伸出右手。

  周嬸下意識往兜里縮手。

  「啪。」

  陳大炮一巴掌拍開她的手腕,把她的右手揪出來,翻過去,舉高。

  陽光從海霧的縫隙里鑽出來,照在她的指尖上。

  指甲剪得禿到貼肉。乾乾淨淨。

  但在無名指的指甲根部,貼著一小片極細碎的魚鱗。亮晶晶的,薄得跟蟬翼似的。

  院子裡別的軍嫂,手上全是魚鱗,沒人在意這東西。但周嬸的指甲剪得這麼禿、這麼幹淨,偏偏留了這麼一片。

  做賊心虛。洗了,但沒洗乾淨。

  「在這種工坊里天天殺魚刮肉。」

  陳大炮的聲音很淡。

  「誰有閒心把指甲修得跟城裡售貨員似的?」

  他沒鬆手。拇指順著她的掌心抹了一下。

  掌心泛著不正常的嫣紅,皮膚粗糙得起了皮。

  鹼面。

  大量鹼面反覆搓洗才會留下這種燒痕。

  魚腥味用清水洗不掉。只有拿鹼面死命搓,搓到手掌脫皮,才能把味道壓下去。

  正常幹活的軍嫂不需要這麼幹。她們回了家渾身都是魚味,誰在乎?

  只有一種人需要。

  偷了魚肉帶回家,又怕被人聞出來的人。

  陳大炮鬆開手。

  周嬸的腿打了彎。她撲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臉白得沒一絲血色。

  「大……大炮叔……我……」

  「誰指使你的。」

  陳大炮低頭看著她。

  不是問句。是命令。

  周嬸的牙齒上下磕碰。她的眼淚嘩地淌下來,鼻涕糊了滿嘴。

  「是……是沈家村的……村長侄媳婦……每次給我五毛錢……讓我往外帶……螞蟻搬家……一次帶個一斤兩斤……說不會有人發現……」

  院子裡鴉雀無聲。

  三十多雙眼睛盯著跪在地上的周嬸,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把臉扭開。

  劉紅梅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車間主任的招牌,差點被這婆娘砸了。

  陳大炮蹲下身。

  他的臉湊到周嬸面前。

  「五毛錢。」

  他重複了一遍。

  「你賣了老子的魚,賣了全院三十多口子的飯碗。五毛錢。」

  周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囫圇。

  陳大炮站起來。

  「捲鋪蓋走人,工錢全扣,全島通報。」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

  三十多個人大氣不敢出。胖嫂剛才抱怨的那股勁兒,這會兒連個泡都冒不出來。

  陳大炮走回打漿機旁邊。

  從懷裡掏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紅繩綁著,扎紮實實一百塊。

  啪。

  拍在打漿機鐵殼上。

  「三條線,設品控獎。當月零次品的組,組長多拿二十。組員每人加五塊。」

  劉紅梅的眼珠子直了。

  二十塊。快趕上她半個月工錢了。

  胖嫂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桂花嫂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

  「幹得好,老子不虧待你們。」

  陳大炮彈了彈菸灰。

  「干不好……」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剛才那位就是下場。」

  沒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劉紅梅死死盯著那疊錢,盯得眼珠子快黏上去。她猛地轉頭,沖後排幾個還在發愣的軍嫂吼了一嗓子。

  「愣著幹嘛!沒聽見大炮叔說的?上工!手腳都給我利索點!誰要是敢給老娘拖後腿,不用大炮叔動手,我劉紅梅先抽她!」

  人群散了。

  各自歸位,各自開工。打漿機通電的一剎那,鑄鐵底座嗡嗡地震,整個院子都跟著哆嗦。庫房門口排起了隊,過秤、登記、分裝,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軍嫂們互相看了看對方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周嬸跪在地上哭了好一陣,沒人扶她。

  她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大院門口跑。跑出門檻的時候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連回頭都不敢,嚎著嗓子一頭扎進通往沈家村的防風林。

  老莫拄著手杖從院牆暗角走出來。

  他看著周嬸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擰著眉頭,回頭看陳大炮。

  陳大炮重新點了一根大前門。

  吸了一口。煙氣從鼻孔里慢慢漫出來。

  「讓她去。」

  他把火柴棍扔在地上。

  「看看那破網裡,還剩幾條翻肚皮的爛魚。」

  老莫沒再問。轉身消失在防風林東側的小徑上。

  陳大炮站在院子中央,聽著打漿機的轟鳴和軍嫂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庫房裡頭傳來林玉蓮清脆的報數聲:

  「海參三斤四兩,入庫!」

  「鮑魚一斤二兩,入庫!」

  陳大炮叼著煙,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

  嘴角扯了一下。

  他轉身往院門口走。懷裡揣著的鐵皮密封筒硌著肋骨,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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