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黃鼠狼進了雞圈,雞窩底下埋著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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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炮的話把灶房裡的火藥味壓了個乾淨。

  老莫握緊的拳頭鬆開,指節的骨頭響了一聲,殺氣全憋回了肚子裡。

  陳大炮扭頭看向林玉蓮。

  老眼裡沒半點公公的溫和,全是一個帶了三十年兵的老班長,下達必殺令前的冷硬。

  「抓個抄帳的寡婦頂個屁用。弄死她也就是踩死個臭蟲。」

  陳大炮把沒點著的菸捲塞回耳朵後頭。

  「老子要拿她這雙髒手,把沈骨梁那個老王八的肺管子徹底捅穿。」

  林玉蓮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二話不說,轉身回堂屋拉開抽屜。紫檀算盤和帳本夾子往八仙桌上一拍。

  「爸,您吩咐。我搭台。」

  陳大炮從灶膛里抽出一根沒燒盡的松木棍,在地上畫了個圈。

  「第一步,餵食。」

  他在圈中間戳了個點。

  「做本假帳。」

  老莫皺眉:「啥假帳?」

  陳大炮嘴角往下一撇:「帳上寫陳家從公海黑市倒騰死豬肉,偷漏營業稅。」

  林玉蓮手裡的算盤珠子頓住了。

  老莫直接蹦起來,嗓子眼裡擠出三個字:「你瘋了?」

  陳大炮抬手按住他肩膀,一把摁回凳子上。

  「瘋你姥姥。你想想。沈骨梁那老狗使了幾招了?碰瓷,充公,扣帽子——哪招不是想把陳家往死路上逼?」

  他豎起一根粗黑的手指。

  「但他缺一樣東西。」

  「證據。」林玉蓮接上了話。

  陳大炮重重點頭。

  「他手裡沒有實打實的髒東西。所以每回出拳都是隔靴搔癢。」

  他蹲下來,拿松木棍在那個圓圈外面畫了條線,通向遠處。

  「老子現在把髒東西親手送到他嘴邊。讓他以為撿了金條——實際上是顆裹著砒霜的湯圓。」

  「他一口咬下去,上頭查,查到的不是陳家的死豬肉。是沈骨梁拿假證據誣陷擁軍模範戶、破壞軍民共建的鐵證。」

  灶房裡安靜了五秒。

  老莫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聽懂了。

  林玉蓮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左邊,「啪」地歸了零。

  「爸,假帳我來做不合適。我字跡太秀氣,沈骨梁看了會起疑。」

  陳大炮擺手:「不用你。」

  他朝院外喊了一嗓子。

  「建鋒!進來。」

  ——

  下午三點。

  陳建鋒剛從後勤檔案處下班,軍綠挎包斜跨在身上,進了裡屋。

  門關死。窗戶糊了報紙。

  陳大炮把事情掰碎了講了一遍。

  陳建鋒聽完,沒吭聲。他坐在馬紮上,右腿擱在矮凳上,膝蓋還在隱隱作痛。

  「爸,造假帳……這要是被查出來——」

  「查不出來。」陳大炮打斷他,「你在檔案處待了這些天,公文格式、行文措辭、蓋章位置,門清不門清?」

  陳建鋒張了張嘴。

  他想說門清。但造假這事,和查檔是兩碼事。

  「建鋒。」陳大炮的聲音沉下來,「當年你在前線潛伏三天三夜,背上生了蛆都沒動彈。現在讓你寫幾行字,你慫了?」

  陳建鋒的手攥緊了挎包帶子。

  他從包里翻出兩張廢舊的防空報表。紙面發黃,邊角捲曲,上頭印著部隊的舊版格頭。他又從筆筒里挑了一支禿了頭的鋼筆,拿水化開半塊陳年舊墨。

  墨汁在碟子裡洇開,散發出一股潮霉味。

  陳建鋒壓低呼吸,筆尖落在紙上。

  他模仿的不是自己的字跡,而是這些天在檔案處見過的無數份黑市繳獲清單上的筆體——那種粗疏潦草、橫平豎直全憑手勁的村幹部手寫體。

  「公海收購劣等豬肉……五千斤……」

  「偷漏營業稅款……」


  「經手人……陳……」

  一行一行,寫得不快。

  但每個字的間距、墨跡的深淺、甚至故意寫歪又塗改的痕跡,全是照著真實的黑市台帳在「做舊」。

  陳大炮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但他眼底有一絲東西在動。

  這狼崽子,開竅了。

  寫完最後一行,陳建鋒放下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陳大炮從灶房案板上摸了半個爛土豆回來。

  殺豬刀在土豆上旋了三下,剔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方印。他從林玉蓮的針線笸籮里翻出一小罐紅印泥,蘸滿了往帳本封皮上重重一摁。

  紅印子糊成一團,邊緣洇了墨,隱約透著「私貨」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陳建鋒盯著那個章看了兩秒。

  「爸……這也太假了。」

  陳大炮把土豆章扔進灶膛。

  「就得假。沈骨梁那老狗精著呢,太真了他反而不敢信。這種半真半假、糊裡糊塗的爛帳,才是驚弓之鳥藏起來的真東西。」

  他用刀背敲了敲桌面。

  「記住。高手做假帳,不是做得多像真的。是做得像個驚慌失措的人留下的!」

  陳建鋒徹底服氣。

  他把那本假帳小心翼翼地夾進牛皮紙封套里,遞給了從堂屋走進來的林玉蓮。

  ——

  防空洞工廠後院。

  日頭偏西,魚腥味被曬了一天,濃得能拿刀切。

  雲想容挽著袖子蹲在第三筐爛魚腸堆里,十根手指扒拉得飛快。

  手指縫裡全是血水和魚鱗碎渣,指尖被魚骨刺破了四五個口子,血珠子一顆一顆往外冒。

  她沒包紮。沒喊疼。臉上全是認命的、麻木的苦。

  但她的眼珠子不老實。

  每隔十幾秒,就往堂屋方向溜一圈。

  堂屋裡,算盤聲響了一下午。

  林玉蓮坐在八仙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計件單和進出貨流水。

  她把最後一列數對完,拿紅筆畫了個圈,把帳本合上。

  然後她站起來。

  緩緩走到門口,把那本牛皮紙封套的假帳本——

  放在八仙桌最顯眼的位置。

  另一半封皮露在外面,幾個歪歪扭扭的紅字對著門口的方向。

  後院的雲想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林玉蓮解下圍裙,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她扯著嗓門沖院子裡喊。

  「紅梅嫂子——」

  劉紅梅正蹲在水槽邊過水洗魚,滿手油膩。

  「嫂子,建鋒在碼頭忙不過來了,我得去送口飯!這堂屋門我半掩著透透氣,你幫我盯著點。」

  「成!你去你的!」劉紅梅咬著蘿蔔乾應聲。

  林玉蓮端著搪瓷飯盒出了大門。

  布鞋踩著碎石,聲音一步步遠去。

  遠到聽不見任何動靜。

  後院的魚筐旁邊,雲想容的手停了。

  她把沾滿魚血的手往圍裙上狠狠抹了兩把。

  眼珠子飛快地轉了一圈。

  院子裡還有七八個軍嫂在幹活。劉紅梅蹲在水槽邊。胖嫂在晾魚乾。桂花嫂在搬筐。

  沒人看她。

  她低下頭,繼續摳魚腸。

  劉紅梅放下洗好的魚,直起腰捶了兩下後背,嘟囔著「老娘的腰快斷了」,一溜煙往茅房去了。

  院子裡的人手上都忙著。

  沒人注意到魚筐旁邊的雲想容站起了身。

  她抓起一把爛竹笤帚,貓著腰,腳步極輕。

  越過柴火堆。

  鑽過晾衣繩。

  一步邁進堂屋門檻。

  房梁黑影里。

  老莫趴在橫樑上,棗木棍橫在胸前,整個人貼著梁木一動不動。


  上裹著一塊跟梁木同色的破麻布。

  下方三丈。

  雲想容扔下笤帚,撲到八仙桌前。

  兩隻手掀開搪瓷茶缸,翻開封皮。

  她的眼睛掃過第一行字。

  手開始抖。

  「公海收購劣等豬肉……五千斤……」

  嘴巴無聲地張開。

  閉上。

  又張開。

  那副卑微寡婦的畫皮,在這瞬間撕得稀碎。

  露出,冷硬,貪婪的本相。

  她從褲兜里摸出半截黑鉛筆。

  攤開左手。

  鉛筆尖戳在手心的肉里,飛快地劃拉。

  日期。斤數。金額。

  一行一行,又快又穩。寫完一行默念一遍,確認無誤,再寫下一行。

  樑上的老莫把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棗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老高。全身的肌肉繃成了一塊鐵板。

  跳下去。

  一棍子悶碎她的後腦勺。

  這念頭在他胸腔里撞了幾十個來回。

  但陳大炮的聲音壓著他。

  「讓全院的人,親眼看著她吐信子咬人。」

  老莫腮幫子一咬,生生把火氣咽了,身子更深地縮進陰影。

  下方,雲想容抄完了最後一個數。

  她從腳底的鞋幫里摳下一塊干泥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開,把手心的字跡糊了個嚴嚴實實。

  然後她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把帳本推回茶缸底下。

  笤帚拎起來。

  退出堂屋。

  腳步輕得跟貓一樣。

  回到後院,她重新蹲進魚筐旁邊,兩手插進爛魚腸堆里。

  動作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模一樣。

  只是嘴角壓不住的弧度,被低垂的頭髮遮了個嚴實。

  ——

  老莫從後牆翻下房,繞到灶台後面。

  陳大炮蹲在灶台前,一手拿鐵勺攪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松木片。

  老莫走到他身側,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自己喉嚨前橫切了一下。

  偵察兵的手語。

  「目標咬鉤。」

  陳大炮吐出一口濃煙,拿火鉗磕了磕灶膛口的炭灰。

  「野狗咬著骨頭了。」

  他沒回頭。

  「跟死她。看她把骨頭叼給誰。」

  ——

  天擦黑。

  院子裡的軍嫂們排隊領工錢,嘰嘰喳喳地散了。

  雲想容沒走。

  她突然抱著咳嗽的小女兒衝到剛回來的林玉蓮面前。

  「撲通」一聲。膝蓋砸在泥地上。

  小丫頭不知怎的突然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通紅。

  「嫂子——」雲想容聲音嘶啞,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丫頭髮高燒抽風了!島上衛生所看不了,我得連夜帶她回沈家村找土郎中——求您行行好,批我一天假!」

  林玉蓮低頭看了一眼那孩子。

  哭得厲害。臉確實紅。

  但她注意到雲想容摟著女兒的那隻手,大拇指的位置不太對。掐在後腰的軟肉上,指甲陷進去,力道不小。

  林玉蓮沒動聲色。

  她從圍裙兜里掏出兩毛錢紙幣,遞過去。

  「看病要緊。快去。」

  雲想容的手指碰到那張紙幣的一瞬間,微微縮了一下。

  她把錢攥進拳頭裡,頭埋得很低。

  「謝嫂子……謝嫂子大恩大德……」

  連滾帶爬拉起大兒子,抱著小丫頭,瘋了一樣衝出院門。


  腳步極快。極亂。

  灶房門口,陳大炮叼著菸捲,眯眼看著那扇門。

  旁邊的陰影里,老莫已經把棗木棍別在後腰上了。

  他沒等陳大炮開口。

  一隻腳踩上院牆根的石頭垛,整個人無聲無息地翻過了兩米高的土牆,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大炮拿大鐵勺「噹噹」敲了兩下空銅鍋。

  「行了。」

  陳大炮掐滅菸頭。

  「明兒個,等沈骨梁那個老王八自己端著刀上門求宰。」

  陳家大院歸於沉寂。

  海島土路上,老莫像條無聲的老狼,死死咬在雲想容身後三十丈。

  剛好能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抱著孩子,急匆匆地往後山的方向鑽。

  去的壓根不是什麼衛生所。直奔沈家村。

  遠處沈家村的方向,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地亮著。

  光暈後頭,老狐狸正蹲在窩裡等食。

  可那老東西做夢都想不到。

  馬上丟進他嘴裡的這根肥骨頭,芯子裡全特麼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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