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暴雨、泥潭與那條挺直的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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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麂島的老天爺,翻臉比翻書還快。

  剛才還是烈日當空,這會兒天色就像被潑了整整一缸濃墨,黑得人心頭髮慌。

  咸腥的海風卷著沙礫,「噼里啪啦」地砸在陳家大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裡靜得可怕。

  陳大炮帶著老莫去碼頭跟貨車司機老趙對接魚丸發貨的事兒去了。

  這年頭,渠道就是命,老趙那輛解放大卡車,是陳家通往省城的血管,斷不得。

  林玉蓮在裡屋,正輕手輕腳地哄著剛才鬧覺的雙胞胎。

  這兩個小祖宗,倒是睡得雷打不動。

  偌大的院子,就剩陳建鋒一人。

  他坐在那輛父親手焊的「坦克級」輪椅上,膝蓋蓋著條發白的毛毯。

  石桌上壓著陳家的命根子:一本卷邊的帳本,一張剛洗出來的全家福。

  照片上,陳大炮那個糙漢子抱著兩個大孫子,笑得那叫一個見牙不見眼,滿臉褶子都透著一股子「老子有後了」的得意勁兒。

  「呼——」

  妖風乍起。

  海浪聲像千軍萬馬在衝鋒,院角的老槐樹被吹得「嗚嗚」亂叫。

  要下暴雨了。

  陳建鋒下意識伸手去壓帳本。

  晚了。

  一陣邪風鑽進弄堂,帶著一股不講理的橫勁兒,直接掀翻了石桌上的安寧。

  「嘩啦啦——」

  帳本瞬間被掀開,紙頁在風中狂亂地飛舞,像是一隻只受驚的白鴿。

  緊接著,那張輕飄飄的全家福也被卷了起來。

  兩樣東西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順著風勢,直直地朝著院角飛去。

  那裡,是口用來積肥的臭水坑。

  那是這幾天洗魚、殺雞倒掉的髒水,黑得發亮,臭得熏人。

  「操!」

  陳建鋒心頭猛地一縮,眼珠子瞬間紅了。

  那帳本里記著的,是老爹在滾燙的灶台前熬出來的血汗,是媳婦把手泡在冰水裡一顆顆捏出來的希望!

  那是陳家的命!

  那照片若是掉進糞坑裡……那是要把老陳家的臉面往屎里按啊!

  「給我停下!」

  陳建鋒吼了一聲,雙手猛地轉動輪椅的鐵圈。

  這一刻,他忘了腿疼,忘了自己是個廢人。

  輪椅在慣性下猛地竄了出去。

  然而。

  誰也沒想到。

  就在輪椅即將衝過去的時候,左邊的輪子,「哐當」一聲,死死地卡進了青石板連接處的一道深裂縫裡。

  那是陳年老縫,平時走路沒事,可這輪椅輪子細,這一卡,就像是被老虎鉗咬住了。

  巨大的慣性根本剎不住車。

  「砰!」

  陳建鋒的上半身猛地前傾,整個人像是被甩出去的沙袋,重重地砸在地上。

  輪椅側翻在一旁,那隻該死的輪子還在空轉,發出嘲諷般的「吱呀」聲。

  「轟隆——!!!」

  驚雷炸響,暴雨如注。

  泥水瞬間灌進鼻腔,帶著土腥味嗆得人想吐。

  痛。

  鑽心的痛從膝蓋傳上來。

  但他顧不上。

  他趴在泥水裡,死死地盯著前方。

  那本帳本已經落在了水坑邊濕滑的泥地上,再有一陣風,就得進去。

  那張全家福更慘,半個角已經沾上了黑泥,正隨著雨水的沖刷,一點點往臭水坑裡滑。

  「啊——!」

  陳建鋒拼了命地伸出手。

  可是。

  夠不著。

  就差兩米。

  這兩米,對於以前的他來說,是一個跨步的事兒。

  可現在,這兩米,就是天塹。


  雨水模糊了視線,沖刷著他那張曾經剛毅、如今卻滿是泥濘的臉。

  他趴在地上,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

  屈辱感像毒蛇一樣纏住了心臟。

  陳建鋒啊陳建鋒。

  你曾是偵察連的連長。

  你曾帶著兵在邊境線上跟死神搶人頭。

  現在呢?

  你連一張照片都護不住?

  你是個什麼廢物?

  「廢物……真特麼是個廢物……」

  陳建鋒的指甲深深地摳進了泥地里,指尖崩裂,鮮血混著黑泥流了出來。

  他試圖靠上半身的力量拖著那兩條殘腿爬過去。

  一寸。

  兩寸。

  那是他在泥潭裡的掙扎。

  那條毫無知覺的腿,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像袋沉重的死肉,死死拖著他的後腿。

  「只要魂沒斷,像蛆一樣顧涌也能咬死人!」

  腦海里,突然炸響了那天晚上老莫喝醉後的一句話。

  那個瘸了腿的老兵,那個被生活踩進泥里八年的男人,舉著酒碗說這話時,眼裡是有光的。

  像蛆一樣……

  不!

  「老子不是蛆!」

  「老子是陳大炮的種!」

  「我是個兵!!!」

  陳建鋒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這聲音穿透了暴雨,穿透了雷聲,甚至蓋過了海浪的咆哮。

  積壓半年的戾氣徹底爆發。

  陳建鋒不再爬,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猛地扣住了旁邊廢棄的石磨。

  「給我……起!」

  陳建鋒的手臂肌肉瞬間賁張到了極限,青筋像是一條條紫色的蚯蚓,在皮膚下瘋狂蠕動。

  牙關咬碎了,嘴裡全是血腥味。

  他要把自己,從這爛泥地里,硬生生「拔」起來!

  「格拉拉——」

  那是骨頭髮出的聲音。

  那兩條已經萎縮了半年的腿,在劇烈顫抖。

  一種久違的、卻又痛入骨髓的感覺,像電流一樣擊穿了神經。

  痛!

  真他娘的痛啊!

  但這痛感,讓陳建鋒在雨中狂喜得想要大笑。

  有知覺了!

  不是木頭了!

  那是肉,是骨頭,是他的腿!

  他借著石磨的力,雙腿在泥水中死死蹬住,像是要把腳下的青石板蹬穿。

  顫巍巍的。

  搖搖晃晃的。

  就像是一顆在大風中隨時會被吹折的釘子。

  但他頂住了。

  在這漫天的暴雨中,在這滿地的泥濘里。

  陳建鋒,把自己撐了起來。

  他鬆開了扶著石磨的手。

  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但他咬著牙,像是要把牙齦咬爛,硬是穩住了重心。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過剛毅的眉骨,流過緊閉的眼睛,最後匯聚在下巴上滴落。

  一步。

  他邁出了右腿。

  笨拙,沉重,像是提著千斤巨石。

  腳掌狠狠地踩進了泥里,濺起一灘髒水。

  兩步。

  左腿跟上。

  每一步,膝蓋骨都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他的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死死盯著那個水坑。

  第三步。

  沒有任何猶豫。

  他猛地撲了出去。

  整個人再次摔在地上,但他不在乎了。


  因為他的懷裡,已經死死地摟住了那本帳本,摟住了那張全家福。

  他用滿是泥水的胸膛,用自己那寬闊的背脊,死死地護住了它們,擋住了漫天的風雨。

  「我看誰敢動老子的家……」

  他趴在地上,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呢喃,像是猛虎護食。

  「嘭!」

  就在這時。

  早已搖搖欲墜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輛長江750摩托車帶著轟鳴聲沖了進來,大燈刺破了雨幕。

  陳大炮和老莫頂著暴雨,連雨衣都沒穿,急吼吼地沖了進來。

  「建鋒!咋樣了!」

  而在裡屋。

  林玉蓮也聽到了動靜,披著衣服赤著腳就跑了出來。

  下一秒。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院子中央。

  暴雨如注。

  那個男人。

  那個坐了半年輪椅、一度想要自殺的男人。

  此刻。

  他並沒有趴著。

  他單膝跪在泥水裡,手裡緊緊攥著被雨水打濕的帳本和照片。

  然後。

  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用手撐著膝蓋。

  顫抖著。

  艱難著。

  但是堅定無比地。

  一點一點,把脊樑挺直了。

  他站了起來。

  雖然渾身泥水,雖然佝僂著腰,雖然雙腿還在劇烈地打擺子。

  但他站著!

  像一座山!

  這一幕,比千軍萬馬還要震撼人心。

  林玉蓮捂住了嘴,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瞬間奪眶而出。

  「建……建鋒?」

  陳建鋒回過頭。

  滿臉的泥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衝著媳婦,衝著老爹,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卻透著股重生的狠勁。

  「爸……這破輪椅……回頭扔了吧。」

  說完這句話。

  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嗖——」

  老莫動了。

  這個老偵察兵眼疾手快,扔下手裡的東西,一個箭步衝上去,穩穩地扶住了陳建鋒。

  「好小子……硬骨頭!」

  老莫的聲音都在抖。

  而陳大炮。

  這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都不皺眉頭的硬漢。

  這個面對海龍幫幾十把砍刀都敢點菸的男人。

  此刻。

  就那麼傻傻地站在雨里。

  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那雙見慣了生死、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瞬間紅透了。

  那是血濃於水的疼,那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猛地背過身去。

  寬厚的肩膀劇烈聳動著。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混著雨水和滾燙的淚水。

  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像是老獸嗚咽般的哽咽。

  「好樣的……」

  「真他娘是老陳家的種!」

  「好樣的!!!」

  雨,漸漸停了。

  風也歇了。

  仿佛連老天爺都被這股子硬氣勁兒給震住了。

  陳建鋒被安頓在堂屋的躺椅上。

  腿上敷著陳大炮親自擰的熱毛巾。

  雖然力竭,雖然腿還在抽筋。

  但他那個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鷹隼重回藍天的銳利,那是猛虎歸山的霸氣。

  沒了之前的陰鬱,沒了之前的躲閃。

  只有要把這天捅個窟窿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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