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院裡磨刀,門外收禮,這叫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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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島的清晨,霧氣還沒散盡,帶著股子咸澀的潮味。

  平日裡這時候,家屬院裡頂多是幾聲雞叫,幾縷炊煙。

  可今兒個,陳家那扇還沒重新刷漆的破木門外,熱鬧得跟趕了大集似的。

  隊伍排得老長,那是真·門庭若市。

  打頭的桂花嫂,手裡挎著個竹籃子,裡面裝著剛蒸出來的紅糖大饅頭,熱氣透過藍碎花的蓋布往外冒。

  後面跟著的春嬸,懷裡揣著一把自家曬的干海帶,雖然不值錢,但也算是禮輕情意重。

  就連住在院尾、平時最摳門的張婆子,手裡都捏著兩張皺巴巴的工業券,在那探頭探腦。

  她們的眼神,都眼巴巴地盯著陳家緊閉的院門。

  昨兒個那場表彰大會,就像是一聲春雷,徹底把這幫牆頭草給炸醒了。

  二等功臣。

  團長親自授獎。

  供銷社專櫃。

  這三個詞兒加在一起,就像是三座大山,壓得她們喘不過氣,也讓她們心裡那點嫉妒的小火苗,徹底變成了巴結的熱炭。

  「吱嘎——」

  院門開了一條縫。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去。

  出來的不是那個「活閻王」陳大炮。

  是林秀蓮。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碎花孕婦裙,外面罩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針織開衫。

  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怯懦的臉,此刻卻掛著淡淡的笑。

  不卑不亢,雲淡風輕

  像是一朵開在礁石縫裡的百合花,經過風雨的洗禮,反而把腰杆挺直了。

  「嫂子們早啊。」

  林秀蓮的聲音輕柔,卻透著股子以前沒有的穩重。

  「怎麼都在門口站著?快進來說話。」

  她側身讓開路,動作優雅得像是上海灘公館裡的少奶奶。

  桂花嫂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堆滿了笑,比見到親娘還親。

  「哎喲,秀蓮妹子!嫂子這不是聽說建軍兄弟立了大功,心裡高興嘛!」

  「昨晚我就尋思著,你們家剛忙完,肯定沒顧上蒸乾糧。」

  「這不,嫂子一大早起來蒸的紅糖饅頭,給咱大侄子補補!」

  桂花嫂一邊說著,一邊把籃子往林秀蓮懷裡塞,生怕送不出去。

  林秀蓮沒有推辭,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受寵若驚。

  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清亮。

  「桂花嫂有心了。」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堂屋,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建軍,把帳本拿出來。」

  「桂花嫂送紅糖饅頭十個,記上。」

  堂屋裡,陳建軍坐在輪椅上,面前攤著那個原本用來記魚丸帳的本子。

  他握著鋼筆,一筆一划地寫著。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這架勢,不像是在收鄰居的禮,倒像是在簽什麼重要的軍令狀。

  桂花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記帳?

  這就意味著,這是一筆人情債,得還。

  而且,這還是在劃清界限。

  林秀蓮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們陳家收禮,講究個有來有往,不是什麼爛好人,也不是誰都能來沾邊套近乎的。

  「哎……哎,好,記上好。」

  桂花嫂訕訕地搓了搓手,原本想趁機套近乎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緊接著是春嬸,張婆子……

  林秀蓮站在門口,像是守關的大將。

  來一個,笑一個。

  收禮,記帳,道謝。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既不讓人覺得傲慢,又讓人覺得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這就是陳大炮教給她的——體面。

  而在院子的正中央。

  陳大炮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海魂衫,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踩著那雙滿是泥點的解放鞋。

  他坐在一張矮得可憐的小馬紮上,面前放著一塊中間已經磨得凹陷的青石油石。

  「霍霍——霍霍——」

  那一米八五的壯漢,像座鐵塔一樣縮在那兒,渾身的腱子肉隨著動作一鼓一鼓的。

  手裡那把殺豬刀,在油石上來回推拉。

  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刀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不看人,也不說話。

  就那麼專心地磨著刀。

  仿佛這院子裡的喧鬧跟他毫無關係,他的眼裡只有那條即將變得吹毛斷髮的一線白刃。

  可每一個走進院子的人,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腳步放輕。

  生怕稍微弄出點動靜,那把刀就會順勢偏離軌道,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種無聲的威壓。

  比罵娘更讓人心驚肉跳。

  ……

  此時此刻。

  隔壁劉紅梅家的門縫後面。

  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陳家的小院。

  劉紅梅的手裡挎著個竹籃子,手心裡全是汗,把籃子把手都給浸濕了。

  籃子裡,墊著厚厚的棉花,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個土雞蛋。

  這是她攢了半個月的。

  本來是打算給自家那口子老張補身子的,畢竟老張最近在團里被批得灰頭土臉,那方面都有點力不從心了。

  可現在,這些雞蛋成了她的「買命錢」。

  劉紅梅看著平日裡跟自己玩得最好的張婆子都從陳家笑著出來了,心裡那個慌啊,就像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是真怕了。

  那天被陳建軍的輪椅碾了腳,她還能嘴硬罵兩句。

  可昨天看了表彰大會,看了那個被五花大綁的特務孫偉民,她是真的腿軟了。

  那可是特務啊!

  殺人不眨眼的特務!

  就被陳家父子像殺雞一樣給收拾了。

  自己算個屁?

  要是陳大炮真記仇,都不用動手,只要跟團長稍微歪歪嘴,自家老張這副營長的帽子,恐怕就得摘了。

  到時候,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呼……」

  劉紅梅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里吸進來的全是涼氣。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拼了!

  她咬了咬後槽牙,像是要去奔赴刑場一樣,猛地拉開了自家大門。

  「吱呀——」

  這一聲門響,在稍顯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正在陳家院子裡寒暄的幾個軍嫂,下意識地回過頭。

  一看是劉紅梅,大家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起來。

  有戲謔,有嘲諷,也有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誰不知道劉紅梅是反陳家的急先鋒?

  誰不知道她昨天還在家屬院裡罵林秀蓮是「狐狸精」?

  今兒個,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還是黃鼠狼改吃素了?

  劉紅梅感覺那些目光就像是針一樣,扎得她臉皮火辣辣的疼。

  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腳底下像是灌了鉛。

  一步,兩步。

  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她感覺像是走了半個世紀。

  終於,她挪到了陳家大門口。

  林秀蓮正送走春嬸,一抬頭,目光剛好跟劉紅梅撞了個正著。

  林秀蓮沒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井,看不出喜怒。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劉紅梅心裡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她寧願林秀蓮罵她兩句,哪怕是啐她一口。

  也好過這種讓人窒息的沉默。

  「那個……秀……秀蓮妹子。」

  劉紅梅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臉上的橫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嫂……嫂子來看看你。」

  說著,她把手裡的籃子往前遞了遞,胳膊都在抖。

  「這……這是自家雞下的蛋,新鮮著呢……給……給咱大侄子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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