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危機前夕:林秀蓮的直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大早,陳家小院就已經沸騰得像一鍋煮開的粥。

  「桂花!那魚腸子別亂扔!都是肉!」

  「春嬸,手腳麻利點!供銷社王主任可是催命鬼,耽誤了吉時,老子扣你工錢!」

  陳大炮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條有些發黑的毛巾,手裡拎著那個只要響起來就能震得人心慌的銅鑼。

  「哐——」

  一聲鑼響,嚇得剛進門的幾個軍嫂一哆嗦。

  「都給老子聽好了!今天這批貨,是要送去團部給首長加餐的!誰要是敢偷工減料,以後這好差事就別想沾邊!」

  院子裡,二十幾個軍嫂正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是堆積如山的馬鮫魚。

  雖然嘴上抱怨陳大炮是「周扒皮」,但手底下的動作卻快得像開了掛。

  畢竟,一斤三分錢的工錢,那是實打實的「大團結」。

  隔壁窗簾的縫隙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這一切。

  「這群蠢豬……」

  孫偉民咬著牙,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台上的油漆皮。

  「老陳!」

  孫偉民推開窗戶,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這麼大動靜,還讓不讓人備課了?」

  陳大炮正在指揮桂花嫂剖魚,聽到聲音,猛地轉過頭。

  那張黑紅的臉上,瞬間堆滿了市儈的假笑。

  「哎喲,孫老師!對不住對不住!」

  陳大炮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牆根下,隔著那排仙人掌,從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用力甩了過去。

  「啪嗒。」

  幾顆糖精準地落在孫偉民的窗台上。

  「這不是生意太好了嘛!王主任那是催命鬼,非要今晚就要貨!」

  陳大炮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還特意左右看了看,像是怕別人聽見。

  「孫老師,您多擔待!等這筆錢到手了,老哥請你喝酒!茅台!」

  孫偉民眯起眼睛,目光在陳大炮那張貪婪的臉上掃了一圈。

  「今晚就要貨?」

  「可不是嘛!」陳大炮一拍大腿,滿臉苦相。

  「說什麼戰備演習,那是軍令!今晚天一黑,我就得去縣城拉調料,還得去團部送第一批樣品,這一宿怕是回不來嘍!」

  孫偉民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回不來?

  天賜良機!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得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撿起一顆奶糖剝開塞進嘴裡。

  「行吧行吧,也是為了部隊建設。不過晚上你們輕點,我神經衰弱。」

  「一定!一定!」

  陳大炮點頭哈腰,看著孫偉民關上窗戶,嘴角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轉過身,那雙原本渾濁貪婪的眼睛裡,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殺意。

  魚,咬鉤了。

  ……

  中午,日頭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軍嫂們回去做飯了,院子裡暫時安靜了下來。

  堂屋裡,氣氛有些詭異。

  桌上擺著三碗白米飯,一盤紅燒魚塊,還有一碟子剛醃好的蘿蔔皮。

  平日裡吃飯動靜最大的陳大炮,今天卻吃得格外斯文。

  他每一口飯都要咀嚼很久,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門外那個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狗窩。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面前的飯一動沒動。

  他在擦手。

  用一塊沾了酒精的棉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雙修長有力的手,直到指尖泛白。

  這是他在連隊裡養成的習慣。

  每次摸槍之前,都要把手上的汗擦乾淨,保證擊發時不會有任何打滑。

  只有林秀蓮在認真吃飯。

  她是孕婦,一個人吃,三個人補。

  但今天的飯,咽下去就像吞石頭一樣艱難。


  她不是傻子。

  她是上海來的知青,讀過書,心比比干多一竅。

  雖然公公和丈夫什麼都沒說,甚至還在故意演戲逗樂,但那種空氣里緊繃得快要斷裂的弦,她感覺到了。

  從昨天半夜陳大炮一身濕漉漉地回來開始。

  從丈夫把那枚金紐扣塞進貼身口袋開始。

  從今天早上公公故意大聲喧譁,把全院的嫂子都叫來開始。

  這個家,變了。

  不再是那個充滿煙火氣的魚丸作坊,而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秀蓮啊。」

  陳大炮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下午你桂花嫂子她們還要來幹活,你別跟著忙活了。」

  「這兩天太累,你回屋躺著去。不管聽見外頭什麼動靜,哪怕是打雷把房頂掀了,你也別出來。」

  「孕婦受不得驚。」

  陳大炮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林秀蓮,而是低頭夾了一塊蘿蔔皮,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嚼著。

  陳建軍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妻子,眼神里滿是歉意和溫柔。

  「爸說得對。晚上……爸要去送貨,我得在院子裡看攤子,顧不上你。」

  「你把門插好。」

  林秀蓮放下了碗筷。

  她看著這兩個男人。

  一個老,一個殘。

  卻像兩座山一樣,死死地擋在她的前面。

  她沒有問為什麼。

  也沒有問既然是送貨,為什麼公公要把那把殺豬刀的刀柄上纏滿了防滑的麻繩。

  更沒有問既然是看攤子,為什麼丈夫要把輪椅扶手裡的鋼管抽出來,磨了一遍又一遍。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海島上,有些事,女人不需要知道得太細。

  只需要知道,他們是在拼命。

  為了這個家。

  「我知道了。」

  林秀蓮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平時特有的軟糯。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

  動作很慢,很穩。

  走進廚房,借著洗碗的水聲掩蓋,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洗完碗,她擦乾手,回了臥室。

  她沒有躺下休息。

  她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那裡放著兩把用鐵皮包裹的手電筒,是家裡最值錢的電器之一。

  她把手電筒拿出來,擰開後蓋,倒出裡面的舊電池。

  然後,從衣櫃的最深處,摸出兩節還沒拆封的「白象」牌一號大電池。

  那是她原本打算留著坐月子時候用的。

  「咔噠。」

  新電池裝進去,推上開關。

  強光瞬間刺破了昏暗的屋子,在牆上打出一個耀眼的光圈。

  林秀蓮試了試光,又關上。

  把手電筒放在了枕頭邊,最順手的位置。

  接著,她轉身走到門後。

  那裡立著一根擀麵杖。

  棗木的,沉甸甸的,平時用來擀麵條,拿在手裡跟短棍沒什麼兩樣。

  她把擀麵杖拿起來,掂了掂分量,然後把它挪到了床邊。

  如果不順手,她又去廚房,摸了一把切水果的小刀,塞到了枕頭底下。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邊,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寶寶,別怕。」

  「爺爺和爸爸在打壞人。」

  「媽媽在守著咱們的後背。」

  她的眼神,逐漸從恐懼,變成了一種母獸護崽般的兇狠。

  她是嬌氣,她是怕黑。

  但如果有人想動她的男人,想動她的孩子。

  就算是上海的小姐,也能拿刀子捅人。

  ......


  下午四點。

  海島的天氣就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

  原本毒辣的太陽被厚重的烏雲遮住,海風帶著一股子濕氣,呼嘯著穿過家屬院的弄堂。

  要變天了。

  陳大炮推著那輛改裝過的板車,站在院門口。

  車上堆滿了這一天做好的魚丸,還有幾個裝滿雜物的籮筐。

  那個「誘餌」——防水帆布包,就大刺刺地掛在車把手上,隨著風晃來晃去。

  「建軍!看好家!」

  陳大炮扯著嗓門,聲音大得恨不得讓三里地外都能聽見。

  「要是王主任那邊結了帳,我就直接去縣城進貨了!」

  「家裡門窗鎖好!防賊!」

  這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格外重。

  隔壁的窗簾動了一下。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停在堂屋的正門口。

  他懷裡抱著老黑。

  那隻平時凶得要命的大黑狗,此刻卻安靜得有些反常,只是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全身的毛都微微炸起。

  「爸,路上慢點。」

  陳建軍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就像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送貨。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甚至連個眼神交流都顯得多餘。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默契。

  只有上過戰場的人才懂。

  這一別,可能就是陰陽兩隔。

  也可能,是並肩殺敵的開始。

  陳大炮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走了!」

  他推起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車輪壓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漸行漸遠。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風裡。

  家屬院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桂花嫂她們早就收工回家了,防風林那邊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張破漁網在風中獵獵作響。

  天色越來越暗。

  烏雲壓得更低了,仿佛觸手可及。

  孫偉民站在窗前,看著陳大炮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走了。

  那個最難纏的老東西,終於走了。

  家裡只剩下一個殘廢,一個孕婦。

  哪怕陳建軍再怎麼當過偵察連長,斷了腿的老虎,還不如一隻貓。

  「天助我也。」

  孫偉民看了一眼手錶。

  此時是下午五點三十分。

  距離「海蛇」預定的登陸時間,還有九個小時。

  但這九個小時,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先把這隻「殘廢老虎」處理掉。

  再把那個藏在陳家的秘密挖出來。

  最後,給這即將到來的殺戮盛宴,獻上一份祭禮。

  孫偉民轉身,走到衣櫃前。

  他脫掉了那身斯文的中山裝,換上了一套緊身的黑色潛水服。

  這種衣服材質特殊,既保暖又便於行動,在黑夜裡幾乎不反光。

  他從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這把刀,不是用來切菜的。

  它的血槽很深,刀刃呈鋸齒狀。

  這是用來割喉的。

  「陳老師。」

  孫偉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領口,輕輕吐出一口氣。

  「既然你這麼貪財,那這筆買命錢,我就替你收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