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塌了?老子就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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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島的黃昏,火燒雲漫天。

  那是血一樣的紅,透著股不祥的悶熱。

  陳大炮光著膀子,坐在新砌好的水泥墩子上,手裡那根大前門快燒到了手指頭。

  他眯著眼,盯著海平線。

  海鳥飛得低,貼著浪尖子在那亂叫,聲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哭喪。

  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那一圈剛種下的刺槐籬笆,葉片子都蔫巴地卷了起來。

  「爸,吃飯了。」

  林秀蓮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帶著幾分輕快。

  經過昨兒那一戰,她在院子裡走路都帶風,那股子從上海帶來的小資情調又冒了頭。

  今晚特意煎了幾個荷包蛋,還淋了醬油,滿院子飄香。

  陳大炮滅了菸頭,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來了。」

  他走進屋,看著桌上擺好的碗筷,還有兒媳婦那張因為心情好而泛著紅暈的臉。

  心裡那股子從下午就開始亂跳的燥意,稍微壓下去了點。

  「建軍呢?還沒回?」

  陳大炮端起碗,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平時這個點,那小子早就餓狼似的沖回來了,今兒怎麼連個人影都不見?

  「說是今天帶新兵出海訓練,可能晚點吧。」

  林秀蓮給公公夾了個最圓的荷包蛋,笑著說:

  「建軍說今天要讓那些新兵蛋子見識見識啥叫風浪,估計正訓話呢。」

  陳大炮沒動筷子。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六點四十。

  海島部隊有鐵律,颱風季前夕,所有訓練船隻必須在日落前歸港。

  現在的天,已經黑了一半了。

  「老黑。」

  陳大炮喊了一聲。

  趴在門口啃骨頭的老黑猛地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院門口。

  它也沒吃。

  狗比人靈。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像是鼓點一樣,從遠處的大路狠狠砸了過來。

  緊接著。

  是一輛吉普車刺耳的剎車聲。

  「吱——!!!」

  聲音太急,太響,就在陳家門口,也就是那兩個防撞墩子前面硬生生停住了。

  林秀蓮手裡的筷子一抖,掉在了桌上。

  「哐當。」

  她下意識地護住肚子,臉色瞬間白了:「這……這是咋了?」

  陳大炮沒說話,蹭地一下站了起來,那動作快得帶翻了身後的條凳。

  院門被撞開了。

  沒有敲門,是直接撞開的。

  衝進來的是個滿臉稚氣的小戰士,通訊員小劉。

  這孩子平時見誰都笑,這會兒卻滿臉是淚。

  帽子歪在腦袋上,一隻鞋都跑丟了,軍裝上全是泥點子。

  他一進院子看見陳大炮,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大……大爺……」

  小劉嚎啕大哭,聲音都在劈叉。

  「連長……連長的船……沒回來!」

  轟隆!

  這一聲比天上壓著的悶雷還要響。

  林秀蓮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她站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瞬間渙散。

  沒有尖叫。

  沒有哭喊。

  人只有在極度驚恐的時候,才會失聲。

  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片被風吹斷的枯葉,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秀蓮!」

  陳大炮眼角的餘光一直鎖著兒媳婦。

  在小劉開口的那一瞬間,他就動了。


  那具四十五歲帶著陳舊槍傷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了獵豹一樣的速度。

  他一步跨過八仙桌,在那張實木桌面上踩出一個清晰的腳印。

  就在林秀蓮後腦勺即將磕在水泥地上的瞬間。

  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脖頸。

  另一隻手,抄起了她的膝彎。

  「穩住!」

  陳大炮一聲暴喝。

  這一聲帶著戰場上指揮官的鐵血殺氣,硬生生把屋裡的空氣都震得凝固了。

  他把昏迷的林秀蓮輕輕放在那張鋪著厚棉墊的躺椅上。

  手指併攏狠狠掐在林秀蓮的人中上。

  一下。

  兩下。

  「呃……」

  林秀蓮喉嚨里發出一聲抽氣聲胸口劇烈起伏。

  眼淚順著眼角成了串地往下淌,卻還是雙眼緊閉,牙關緊咬。

  那是氣急攻心,閉過氣去了。

  陳大炮沒有絲毫慌亂。

  他從兜里掏出一根銀針——這是他隨身帶著挑水泡用的,這會兒成了救命的傢伙。

  快准狠,扎在兒媳婦的十宣穴上。

  擠出一滴血。

  林秀蓮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終於哭出了聲。

  「建軍……建軍啊……」

  哭出來就好。

  哭出來就死不了人。

  陳大炮一把扯過旁邊的薄被給兒媳婦蓋上。

  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重得像是一座山。

  「別嚎!」

  他低頭那雙平日裡偶爾還會透出點溫情的眼睛。

  此刻紅得嚇人全是紅血絲,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哭什麼喪!人死了嗎?」

  「屍首見著了嗎?」

  「烈士證發下來了嗎?」

  這一連三問,問得林秀蓮止住了嚎哭,只剩下打嗝。

  陳大炮直起腰,轉過身。

  此時,他身上的那股子屬於退伍老兵的頹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煞氣。

  他走到跪在院子裡的小劉面前。

  小劉還在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陳大炮彎下腰,一把揪住小劉的領口,單手就把這個一米七幾的小伙子給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

  「閉嘴。」

  陳大炮的聲音不大,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再哭一聲,老子把你扔海里餵魚。」

  小劉嚇得硬生生把哭聲憋了回去,打了個巨大的哭嗝,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如同魔神一樣的老人。

  「說。」

  陳大炮把他放下來,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領子,動作甚至有些輕柔,但眼神卻冷得掉冰渣。

  「幾點失聯的?坐標在哪?最後一次通訊說什麼?團部派救援沒有?」

  專業的術語。

  冷靜的邏輯。

  這哪裡是個農村來的炊事班長?這分明就是前線指揮部的參謀長!

  小劉抹了一把臉,抽抽噎噎地匯報:

  「下午……下午三點,海上起了白毛風,浪突然變大。連長的船是為了救一個落水的新兵,偏離了航線……」

  「最後一次聯繫是四點半,無線電里全是雜音,就聽見連長喊了一句『左滿舵』,然後……然後信號就斷了。」

  「團長已經派了兩艘巡邏艇去找了,但是……但是現在浪太大了,五六米高的浪頭啊大爺!船根本出不去,剛出港就被拍回來了……」

  小劉說到這,又要哭。

  「完了……都說那是鬼見愁海域,進去了就沒活路……」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小劉被打懵了,捂著臉呆呆地看著陳大炮。


  「那是你連長!是你帶兵的頭兒!」

  陳大炮收回手,掌心發麻。

  「他要是死了,那是為國捐軀!他要是活著,那就是在跟老天爺搏命!」

  「你個軟蛋在這哭有什麼用?能把浪哭平了?能把船哭回來?」

  陳大炮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轉頭看向院門外。

  此時,因為吉普車的動靜,家屬院裡已經有不少人探頭探腦。

  隔壁的劉紅梅,正吊著個胳膊,扒著窗戶縫往這邊看,那眼神里,既有好奇,似乎還藏著那麼一絲絲難以察覺的幸災樂禍。

  陳大炮大步走到門口。

  他站在那兩個帶著尖刺的水泥墩子中間。

  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

  「看什麼看?」

  他吼了一聲。

  「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嚼舌根子,亂傳我兒子死了……」

  「我陳大炮今天把話撂在這。」

  他反手從腰間拔出那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殺豬刀。

  「咄!」

  一刀釘在門框上。

  刀柄還在嗡嗡亂顫。

  「老子讓他全家陪葬!」

  這一聲吼,帶著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意。

  那些原本想看熱鬧的腦袋,像是受驚的烏龜,瞬間全部縮了回去。

  整個家屬院,死一般的寂靜。

  陳大炮把小劉推上吉普車。

  「回去告訴你們團長。」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只要沒看見屍體,誰要是敢給我兒子開追悼會,老子就把靈堂給砸了!」

  「滾!」

  ……

  夜深了。

  颱風的前奏終於來了。

  狂風卷著暴雨,像是無數條鞭子,狠狠地抽打著這座孤島。

  屋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暗。

  林秀蓮喝了安神湯——那是陳大炮硬灌下去的,裡面加了重量的酸棗仁,這會兒終於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只是睡夢中還在流淚,手死死抓著被角,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建軍」。

  陳大炮坐在柴房裡。

  那個他自己搭建的、簡陋的「指揮所」。

  門外的風雨聲大得嚇人,像是要把屋頂給掀了。

  老黑蜷縮在他的腳邊,把頭埋在爪子裡,偶爾發出一聲嗚咽。

  陳大炮沒睡。

  他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

  另一隻手,握著那柄跟隨了他大半輩子的三棱軍刺。

  這不是殺豬刀。

  這是殺人技。

  「滋——滋——」

  磨刀的聲音,在暴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單調,刺耳。

  一下。

  一下。

  陳大炮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抓著軍刺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他在抖。

  是的,這個在那群人面前硬得像鐵一樣的漢子,這一刻在抖。

  前世的記憶,像是這漫天的黑雨,瘋狂地往他腦子裡灌。

  也是這樣一個颱風天。

  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電話響了。

  那邊說:陳大炮同志,我們要通知你一個沉痛的消息……

  然後就是白布。

  冰冷的停屍房。

  兒子泡得發白腫脹的臉。

  兒媳婦躺在血泊里,身下是一灘黑血,兩條命都沒了。

  那一晚,陳大炮的世界塌了。

  「呼……」

  陳大炮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是從肺腑里壓榨出來的痛苦。


  「老天爺。」

  他停下磨刀的手,抬頭看著漏雨的屋頂,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玩我?」

  「讓我重活一回,就是為了讓我再看一遍這場戲?」

  「那你可是找錯人了。」

  他舉起手裡的軍刺,對著虛空比劃了一下。

  刀鋒寒光凜冽,倒映著他那張布滿風霜卻絕不認輸的臉。

  「上輩子我陳大炮是個慫包,信了命。」

  「這輩子。」

  他從旁邊拿起那瓶還沒喝完的二鍋頭,仰頭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團火,燒穿了所有的恐懼。

  「這輩子,這劇本老子自己寫!」

  「建軍這小子,命硬,隨我。」

  「當年老子在貓耳洞裡,被炮彈埋了三天三夜都沒死,他個小兔崽子,這才哪到哪?」

  陳大炮站起身,把軍刺插回刀鞘。

  他從那個紅木箱子最底層,翻出了一套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雨衣。

  那是一套嚴絲合縫的蛙人潛水服,還是他在老部隊時賴皮賴臉順回來的。

  還有一個用防水油布包了好幾層的包裹。

  裡面是指南針、求生哨、幾管高濃度的葡萄糖,還有一卷登山繩。

  他把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邊。

  然後重新坐下,拿過那半包大前門。

  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的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燈塔。

  他在等。

  等兒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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