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賭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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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盞油燈,一壺溫酒,對坐的兩人,還有那笑意盈盈的豆蔻少女。

  明明是溫馨之景,但落入推門而入的青衫少年眼中,卻甚覺詭異,明明這木屋之外,還在搏命廝殺,慘呼連連,反而是這屋內,如此和睦之景,顯得格格不入,不禁心凝戒備,暗暗思忖這當中到底隱藏了多少玄機。

  「老夫說過,咱們自有機會再見的。」正當青衫不知如何開口之時,倒是那位面帶笑意的老者,撫須笑言,打破屋內寧靜氛圍。

  少年聞言,暫斂心中思緒,向著老者恭敬行禮道:「沒想到以這種方式再見前輩。」

  「老夫與小友,一見如故,今日在此地重逢,自是緣分,老夫會逢多位他鄉來客,小友也不妨一起暢聊一番。」老者眼眸雖稍顯疲憊,但在屋中燭火映照下,卻如夜中星光,璀璨奪目。

  只是第二次見面,少年卻覺這老者甚是親切,心底總生親近之感,不知為何,少年能從老者眼眸星光璀璨之中,看出那深藏其中的孤寂,聽得老者相邀,警惕稍稍消去幾分,順邀而行道:「晚輩遵命。」

  行近了桌前,顧蕭眼眸稍轉,隨即向桌前已對面而坐的面色蒼白的公子,抱拳開口:「木一幸會。」

  那公子眉頭輕蹙,顯然在強忍胸中之痛,仍是扯出笑意回禮,不過開口卻是意味深長:「一路行來,才得見閣下面容,實是在下之幸。」

  心中暗凜,暗道這公子果然知曉,自己一路跟蹤之事...既是如此,顧蕭倒也乾脆,面上神色如常回道:「此事乃是誤會,只因孫老太爺與在下有舊,今日早間,聽聞公子拜府...」

  「所以...小兄弟只是擔心孫府安危,這才一路隨行。」公子端坐幾分,目中笑意忽化犀利,落於少年面龐。

  少年笑道:「不止此因。」

  「哦?」公子來了興致。

  少年忽地收斂面上笑意,目凝星光,也如同公子適才審視自己一般望去:「在下生來,便是齊雲之人,也曾遊歷四方,也知這天下百姓,早已安居...如今齊、晉、唐鼎立之勢已成,也未免不是壞事,所以...在下隨行而來的第二個目的,便是想勸勸兄台。」

  聽得少年之言,公子本是病態雙眸,忽生光彩,望向少年的眼神也一併改變,不變的卻還是那從容笑意:「你如何猜到?」

  公子如此開口,便已是默認,少年並未回答,而是神情肅然,兀自說道:「大戰若起,生靈塗炭,想必公子也不願見南唐百姓,水深火熱吧?」

  許是被少年肅然神色所影響,亦或是少年所言,亦是公子心底之憂,亦收斂笑意嚴肅道:「唐延英受教了...不過...我願鼎立之勢不改,若你齊雲皇帝想改一改這鼎立之勢,你又該如何?說到底,你不過一介平民,在此妄論政事,豈不可笑?」

  少年向來伶牙俐齒,但唐延英此言,卻讓少年無言以對...對啊,自己不過只是江湖中一漂浮萍,想維持天下大勢,確如這公子所言,甚是可笑...正當語塞之時,身旁蒼老之聲,打斷兩人對話。

  「若老夫也贊同木小子所言呢,唐公子可願納得我二人之諫?」

  聞言齊齊側首,少年、公子,皆是略帶驚詫,公子驚訝目中亦滿不解,但只短短一瞬,已是恢復如常,思忖片刻,望向老者,平靜開口:「這便是邀我來此的目的?難不成只憑他,便能護住我南唐江山?」

  「不止是他...」老者撫須而笑,隨即話鋒一轉,輕點木屋之外,輕聲言道。

  「還有他...」

  「他?」唐延英似有不解,但當瞧見老人手引方向,立時恍然,隨即冷笑。

  「只怕他活不過今夜。」

  老者輕搖頭道:「若他不死,鼎立依舊,若他身亡,恐再起兵戈...而且公子已陷危機,恐不自知。」

  「這麼說來,今夜之局,是你刻意布下...用外面那些人拖住唐九,而後引我入屋,你既是要逼我就範,又何必惺惺作態...我本以為,以你的身份,不會使這些手段,現在看來...」唐延英冷笑依舊。

  老者撫須搖首:「唐公子想多了,我曾贈外面那位公子三枚錦囊...這第一枚,便是今夜的『宗師之難』,而此難,唐公子同樣今夜會遇...所以,老夫只是想為二位解此難耳,並不想以此要挾相逼。」

  「若唐九不伴我前來,外面那位,哪裡來的『宗師之難』,你這棋局,端得落子精妙...」唐延英雖是久病,但稍一思忖,便看穿了其中玄妙。


  相較唐延英的毫不避諱,直言點破,老者卻並不著急,尤是瞧得這位唐公子胸膛起伏,似是在強忍胸腹之痛,微微側首,轉向立於屋中一角的少女。

  少女善解老人之意,當即快步行來,從一旁爐火之上取下酒壺,將唐延英面前酒盞輕輕斟滿...

  酒花泛起,但散出的,卻不是酒香,而是濃郁藥香,唐延英面色登時凝重,甚至那雙能看穿一切的眸中透出幾分凝重,心中暗暗揣測:「難不成是我識穿了他之謀,他要對我下手不成...要不要喚來九叔,現在就殺出此地...」

  瞧著身旁強裝鎮定的唐延英,老人似已經看穿他的心思,輕點自己桌前,少女見狀,忙也將他面前酒盞斟滿,隨即毫不猶豫,抬起酒盞,在唐延英注視下一飲而盡,而後撫須笑道:「唐門乃用毒大家,老夫若想在這酒中下藥,豈不班門弄斧...唐公子只管放心,此盞是藥,非酒,雖不能治癒公子病症,卻能緩解...不妨一試。」

  唐延英瞧向老人放下的酒盞,暗嘆口氣,不為老者直言藥酒之事,而是在嘆自己到底還是被他名聲所嚇,適才氣勢已輸了一陣,同時也在自嘲自己這露怯之舉...是啊,有唐九在此,還怕對方下毒不成...定下心思,當即將面前酒盞之中藥酒一飲而盡。

  隨藥酒下肚,唐延英只覺一股熱流入腹,隨即胸口沉悶鬱結多時的痛楚立時緩解,蒼白面上罕見顯出一絲常人面色,如此輕鬆之感,十四歲後,唐延英便再無感受過,日日受這病折磨,若非意志堅定者,恐早已不堪其擾...

  精神一振,唐延英眸中神采照人,仿佛一瞬回歸當年那驚才絕艷的天之驕子,不可思議望向身前酒盞,隨即抬眸,滿是不解向老者望去,卻見老者只從懷中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的信箋,推將而來。

  「公子不遠萬里,來這汴京城,無非是想買下孫府的金靈九轉...是與不是?」見唐延英不答,老者撫須再言。

  「金靈九轉,當世奇藥,孫府家傳也只餘一枚,莫說公子帶來金銀重寶,便是將南唐奇珍盡數搬來,恐也買不到了...」

  藥效之下,唐延英精神振奮,一掃先前頹然病容,端坐凝視,待聽得老者言及『金靈九轉』眸中神采,忌憚愈重,再望向桌上信箋,終開口問道:「你如何知曉?」

  「呵呵...這便要問問咱們這位木少俠了。」老者撫須而笑,將目光轉向一旁靜靜聽著兩人交談的青衫少年。

  「問他?」唐延英難掩激動,轉向一旁青衫。

  見兩人終將話題再引回自己身上,少年尷尬一笑,隨即開口:「這倒沒什麼可隱瞞的,卻如老先生所言,那金靈九轉,孫府確贈給了我。」

  聽得少年之言,向來鎮定自若的唐延英也難掩激動,如真有了金靈九轉,治癒自己這病,父皇重託、百姓期盼自己便可扛起,但激動的心,還不曾火熱片刻,卻被少年一席話熄滅。

  「在下一長輩也深受沉疴所擾,那金靈九轉,我已轉贈於他,為他醫治...」

  人在絕望時最怕的便是給予一線希望,卻又轉瞬破滅,聽得少年之言,唐延英面上青白交錯,若非適才老者藥酒緩和了他的病情,只怕現在已是病疾發作,昏於當場...

  人傑就是人傑,唐延英心智堅韌,微闔雙目,片刻之後,竟平復了心情。

  老者瞧著唐延英從絕望之境,如此快便恢復如常,那雙蒼老眸中,也顯出幾分欣賞,隨即抬指,搭於桌上信箋,再推送幾分道:「金靈九轉沒了...可老夫曾有幸一觀那丹藥,而後請當世名醫,仿出丹方,雖說遠不如金靈九轉,但緩解病症,延公子之命,依然綽綽有餘...適才公子所飲,正是此藥。」

  絕路之境,又逢生機,唐延英赫然睜開雙目,順著老者雙指,望向那小小信箋,此刻老人指下,哪還是丹藥之方,分明是他唐延英之性命。

  換作旁人,定已迫不及待,雖唐延英眸中火熱,卻並未失了智,只是瞧著老者,平緩起伏胸膛,而後淡然開口:「你想用它...換些什麼?」

  話問出口,唐延英已然做足了準備,但卻見老者只將搭在那丹方之上的手指輕輕移開,再無一言...如此珍貴丹方,隨意相送,唐延英怎會相信天下有這等白吃的午膳,自不會欣然接下。

  老者當然知曉這位唐公子心中所慮,再開口道:「今夜有難,公子不信,丹方相贈,公子亦是不信,如老夫說,無論贈方,還是為公子解這宗師之難,皆是為了鼎立之勢不變,為了天下蒼生不再受刀兵之苦,公子可會放心些。」

  老者言罷,唐延英眉頭蹙起,實是無法看穿眼前這位『無雙國士』到底在謀算著什麼,如是請君入甕,自己已然中計,無需再用『宗師之難』與金靈九轉丹方來戲弄自己,可若他另有所圖,卻不知在圖些什麼。


  「與其妄自猜測,不若入局一觀...」唐延英拿定心思,不再猶豫,抬手將『金靈九轉』丹方捻起,揣入懷中,隨即開口。

  「丹方我收下,此等恩情,不知我該如何還?」

  老者撫須一笑,隨即開口:「不急,公子尚有宗師之難未解...待為公子化去此難,公子再言謝不遲。」

  「哦?先生此前便說過,此難就在今夜,眼下算來,已過子時,不知另一位宗師,何時到來。」唐延英既已決定入局,乾脆順著老者語勢繼續。

  老者眼神移向屋外道:「待公子下令,饒了那位錦衣性命一刻,便是宗師現身之時。」

  見老者言之鑿鑿,唐延英也起了爭強之心,當即扶案道:「好!既是如此,延英倒想與先生賭上一局,看看先生是否真的算無遺策。」

  老者亦是扶桌而起,笑道:「便如公子所願,賭注為何?」

  藥效未過,公子精神依舊,起身笑道:「在下既已設下了賭局,這賭注由先生來定,才是公平。」

  老者目光微瞥,無意間掠過青衫少年面龐,隨即開口:「倒有一事,卻想麻煩公子,不過現在不是啟齒之時...公子還請放心,此事絕不令公子為難。」

  適才老者無意間的眼神,怎能逃過唐延英的雙眼,已然知曉老者賭註定與這青衫少年有關,只要不涉國事,自然應得乾脆:「好,就依先生...請!」

  言罷讓開道來,請老者先行,老者亦不推辭,當即動身,行向屋外,公子隨後動身,只留下不明所以的青衫少年,兀自坐於桌前,蹙眉苦思。

  少年腦中不斷回憶,似想在聽到這木屋之中老少密談中尋得些許線索,終是想起適才老者與唐延英提到的一句話:「金靈九轉...可兩年前,孫老太爺相贈後,一直到我回山,從未離身,他為何說有幸一觀...見過金靈九轉孫家...不對,若這老先生與孫家有舊,入城之時,那小姑娘便不會磕頭求助...這麼說來,只有...」

  青衫星眸透出恍然之時,卻見面前伸來一隻腦袋,那湖水般的雙眸正盯著自己雙目,不住打量,黃鶯之聲亦響於耳畔。

  「喂,想什麼呢?」

  瞧著豆蔻少女桃花初綻俏面,少年已然篤定心中所想,挑眉回道:「想想該如何開賭注。」

  言罷,不再顧念一臉疑問的少女,兀自轉身,向木屋外行去。

  少女歪頭想了片刻,仍想不通少年所言何意,不由撅起嘴兒,自言自語道:「哪兒跟哪兒,還賣關子...哼...」

  隨即背起手來,一併出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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