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父親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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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還在下。

  破窗漏風,卷著灰白粉末往屋裡灌。

  牆上全是洞。

  鐵皮門融成兩片卷邊,地面堆著皮囊化開的灰,踩上去沙沙響,像踩一層燒過的骨灰。

  朱首長坐在殘破辦公椅上。

  頭垂著。

  白襯衫被血泡透,衣領歪到一邊。

  趙鐵鋒拖著傷腿走過去。

  他右腿每落一步,褲管里就往外滲血。

  他沒看。

  他伸手,把朱首長的衣領扶正。

  一顆扣子,一顆扣子,慢慢扣上。

  最後,他抬手敬禮。

  手臂抬到一半,抖了一下。

  又硬生生抬平。

  「老首長。」

  趙鐵鋒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任務完成了。」

  楊林松站在桌邊。

  沒說話。

  他把七枚狼頭彈殼一枚一枚撿起。

  銅殼碰在掌心。

  老二。

  老三。

  老四。

  老五。

  老六。

  隊長。

  還有他自己。

  七枚終於齊了。

  可人沒齊。

  這帳,真他娘的虧到姥姥家了。

  院外傳來汽車剎停聲。

  軍靴踩進雪裡。

  有人喊口令,有人拉槍栓,還有人在外頭壓著嗓子匯報。

  「西城三處暴露點已封鎖!」

  「長安街車輛失控事件已控制!」

  「部委大院發現異常人員,已擊斃兩名!」

  腳步聲衝到門口。

  一名穿軍大衣的幹部進來,看見屋裡的場面,當場釘住。

  他目光落在朱首長身上,臉色一變。

  「朱首長……」

  他下意識去摸文件夾。

  「我馬上向上級匯報,朱首長遭遇不明怪物襲擊,壯烈——」

  「閉嘴。」

  楊林鬆開口。

  聲音不高。

  那幹部手停住。

  趙鐵鋒慢慢轉頭。

  楊林松把彈殼收進貼身口袋,走到那幹部面前。

  他臉上還有血。

  軍刺還在手裡。

  刀尖滴著綠液。

  「上報可以。」

  他說。

  「別寫他死於怪物。」

  幹部喉結動了動。

  「那……怎麼寫?」

  楊林松看了一眼辦公椅上的老人。

  「寫他完成任務。」

  屋裡靜了。

  外頭的口令聲也像被雪壓低。

  幹部站直了。

  他把文件夾合上,抬手敬禮。

  「是。」

  趙鐵鋒沒說話。

  他只是把那隻還沒放下的手,又往上抬了半寸。

  楊林松轉身回到桌邊。

  桌上東西碎了一半。

  搪瓷缸裂成兩塊,地圖成了紙條。

  那封信還在。

  血浸了半邊。

  信封上的字,仍舊硬。

  林松親啟。

  楊林松盯了兩秒。

  趙鐵鋒看見那行字,退到門邊。

  「我守門。」

  他說完,就背過身去。


  楊林松拆開信封。

  信紙泛黃。

  邊角捲起。

  字跡像刀刻,橫豎都帶勁。

  第一行沒有寒暄。

  也沒有父子煽情。

  只有一句話。

  「林松,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老朱已經替我把最後一段路走完了。」

  楊林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他繼續往下看。

  「1954年,滇南老山界,軍報寫剿匪。」

  「那是假的。」

  「我們清理的不是土匪,是一座會活的礦洞。」

  「日本人叫它胎礦。」

  「蘇聯人叫它零號原始樣本。」

  「我叫它,不能留在人世的東西。」

  紙面很舊。

  墨跡卻像剛乾。

  楊林松眼前掠過黑瞎子嶺地底的肉膜管道,蘇聯離心機,活體暫存門,還有京城家屬樓里那些掛在窗簾上的人皮。

  信上下一句,把所有線頭擰成了一股。

  「黑瞎子嶺是它長出來的枝。」

  「京城是它披上的皮。」

  「老山界,才是它的根。」

  趙鐵鋒站在門口,背影僵了一下。

  他沒回頭。

  楊林松接著讀。

  「你手裡的反哺,不是我造出來的武器。」

  「它本來就是源胎的一部分。」

  「我從老山界切下它一縷會吞噬自己的筋,塞進我的第七根肋骨,用骨血溫養三十年。」

  「老朱是誘餌。」

  「肋骨是藥。」

  「但關門的人,不是我,也不是老朱。」

  信紙翻到第二頁。

  字跡到這裡,壓得更深。

  「關門的人,必須同時有兩樣東西。」

  「一,楊衛國的血。」

  「二,不屬於這個年代的坐標。」

  楊林松停住。

  辦公室里風聲一下變清楚了。

  他低頭看自己胸口。

  貼身口袋裡,七枚彈殼貼著肉。

  其中一枚殼腹上,刻著來自2026年的坐標。

  趙鐵鋒終於轉過頭。

  兩人對視。

  誰都沒說破。

  不屬於這個年代的坐標。

  說的就是楊林松。

  從他穿到這具身體那天開始,局就已經合上了。

  不是他撞進了戰場。

  是戰場等他醒。

  門外那名幹部低聲催促:「楊同志,京城各點還在清剿,我們需要朱首長的後續密令。」

  楊林松把信紙壓在桌上。

  「朱首長生前密令繼續執行。」

  「封鎖暴露點,焚燒灰渣,所有接觸者隔離七十二小時。」

  幹部立刻記。

  「還有。」

  楊林松抬眼。

  「別碰金色發光物。」

  幹部筆尖停住。

  「金色?」

  楊林松沒回答。

  他想起院子裂縫裡那粒光點。

  那東西溫的。

  跟肋骨一樣。

  他攤開右手。

  掌心原本被鏽鐵劃開的傷口,已經不流血。

  可傷口邊緣,多了一條極淺的金線。

  細。

  直。

  貼著皮肉往手腕方向爬。

  趙鐵鋒一步過來。


  「什麼時候沾上的?」

  「剛才院子裡。」

  楊林松拔出軍刺。

  刀尖壓向掌心金線。

  金線動了。

  它往皮下縮了一寸,避開刀鋒,像有眼睛。

  趙鐵鋒臉色沉下去。

  「不是死物。」

  「嗯。」

  楊林松收刀。

  「它在標我。」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讓開!我是醫療隊!」

  沈雨溪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

  下一秒,她衝進辦公室。

  棉帽上全是雪,肩頭背著藥箱,臉凍得發白。

  她先看楊林松。

  看到他站著,才吐出半口氣。

  再看朱首長。

  她腳步頓住。

  趙鐵鋒低聲道:「別看太久。」

  沈雨溪沒哭。

  她只是把藥箱放下,走到楊林松身邊。

  「手。」

  楊林松把掌心攤給她。

  沈雨溪看見那條金線,整個人停了。

  她立刻打開隨身挎包,從裡頭翻出一疊折得發舊的譯文紙。

  黑瞎子嶺殘卷。

  她翻得很快。

  指尖掠過俄文、人名、編號,最後停在一行殘缺注釋上。

  那行只有兩個漢字。

  歸巢。

  沈雨溪聲音壓低。

  「不是感染。」

  楊林松看她。

  「是什麼?」

  「標記。」

  沈雨溪把譯文遞給他。

  「源胎對可回收目標的標記。」

  「被標記者會被它持續感應。」

  「離源頭越近,標記越活。」

  趙鐵鋒罵了一句。

  「這玩意兒還帶導航?」

  沈雨溪看了他一眼。

  「比導航狠。」

  她指著楊林松掌心。

  「它不是找你在哪。」

  「它是在提醒源胎——東西正在回家。」

  屋裡沒人接話。

  雪拍在破窗上。

  一片一片碎開。

  楊林松重新拿起父親的信。

  最後一頁,只有三行。

  字跡比前面淺。

  像寫信的人到這裡,已經沒多少力氣了。

  「若金光沾身,不要逃。」

  「帶它回老山界。」

  「那裡有我沒能關上的門。」

  楊林松盯著那三行字。

  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好,塞進貼身口袋。

  貼著七枚彈殼。

  貼著那道還在皮下輕輕跳的金線。

  沈雨溪看著他。

  「你又要走?」

  楊林松抬頭,看向南方。

  窗外雪厚。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方向。

  滇南。

  老山界。

  父親燒掉前哨站的地方。

  一切開始的地方。

  「不是我要走。」

  他說。

  「是它點名了。」

  掌心金線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地底敲門。

  同一瞬間。

  千里之外。

  滇南老山界深處。

  廢棄礦洞裡,積水無風自皺。

  洞壁上一層沉睡多年的黑色礦脈,緩緩亮起金光。

  咚。

  一聲心跳,從山腹最深處傳出來。

  老山界,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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