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三十年前的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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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透。

  麥場上三十個獵手站得筆挺,手裡的傢伙什全升了級。

  打頭陣的阿三和另外兩個壯漢手裡,攥著老劉頭連夜趕製出來的三把精鋼特製長矛。矛頭黑沉沉的,倒刺往外翻著兩道血槽。老劉頭的手藝沒話說,一寸寬三分厚的矛尖窄得跟蛇信子似的。

  其餘人手裡的白蠟杆長矛和自製鐵矛,也都按規矩重新纏了手柄。

  楊林松從隊伍前頭走過去,一桿一桿查。

  右手攥住第三桿特製長矛的柄身,往下狠狠一擼。

  紋絲沒動。

  生大漆浸透了粗麻繩,干透以後跟鑄在木桿上一個樣。

  鬆手,下一桿。

  走到阿三跟前,一把揪過他腰間的匕首。刀柄纏得最厚,楊林松拿大拇指在繩結上硬搓了兩下。

  嗯了一聲,塞回去。

  沈雨溪從知青點方向跑過來,懷裡抱著一摞灰撲撲的棉布口罩,木炭灰的黑末子沾了她半個袖子。

  「一人兩個,省著用。」

  她蹲在地上,一個一個往外遞。

  獵手們接過去掛脖子上。有個年輕的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嗆得五官皺成一團。

  楊林松沒廢話。

  柴刀往背上一橫,右手一揮。

  走。

  三十個人前腳跟後腳扎進林子。

  沒人吭聲。

  傘兵靴和布鞋踩在凍土上,悶響連成一條線。

  趙老六叼著沒點火的旱菸杆走最前頭。

  那根斷了半截的食指時不時往左或者往右點一下,隊伍就跟著拐。

  不需要話。

  半截指頭就是活地圖。

  ------

  越往深處走,越不對勁。

  先是雪沒了。

  不是化了——是壓根兒就沒有。

  地面上的土發黑髮潮,踩上去軟塌塌的,靴底能陷進去半寸。

  兩邊的松樹還立著,但樹皮全被啃禿了,露出白花花的木質層。

  一道一道的齒痕密密麻麻,看著頭皮發緊。

  氣溫也邪。

  外頭還零下十幾度的天,這片林子裡悶熱得透不過氣。

  阿三受不了了,解開棉襖最上面兩顆扣子,額頭全是汗。

  楊林松蹲下。

  地面上有黏液。

  不止一條。

  粗的細的交織在一塊兒,全朝著同一個方向。

  從深山往外。

  他兩指捻起一坨,搓了搓。

  方向全是往外的。

  不是出來覓食。

  是被趕出來的。

  裡頭有更凶的東西,把這些傢伙全攆了出來。

  他站起來,甩掉手上的黏液,一句話沒跟旁人解釋。

  隊伍繼續往前。

  ------

  又走了一個多鐘頭。

  趙老六的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停了。

  他舉起那根斷指頭,指著前方。

  「到了。」

  嗓子發緊,旱菸杆在嘴裡抖了一下。

  三面環山的山坳,像一隻合攏了三根手指的巴掌。

  霧散了。

  三十年前常年不散的白霧,這會兒一絲都沒有。

  但地上的東西,比霧可怕一萬倍。

  皮囊。

  滿地的皮囊。

  野豬的、狍子的、灰狼的。

  皮毛完完整整,連一根雜毛都沒掉。

  但全是空的。

  腦腔癟了,肚子塌了,四條腿攤在地上。

  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把骨頭帶肉全抽走了,只剩一層乾巴巴的殼子。


  風一吹,一張狍子皮翻了個邊兒。

  空洞洞的眼眶朝天,像在瞪著誰。

  一個年輕獵手的喉結猛滾了一下,扭頭就要吐。

  旁邊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死命按著不讓出聲。

  楊林松踩著滿地的空殼往前走。

  他在一隻巨大的灰狼皮囊前蹲了下來。

  刀尖挑開狼頸處乾癟的皮肉。

  噹啷。

  一塊鉛牌從皮囊里滾出來,磕在凍土上,彈了兩下。

  他撿起來。

  大拇指搓掉上面的黏液硬殼。

  背面,一個編號。

  001。

  沈雨溪從後頭擠過來。

  手電光打在鉛牌上,光柱比昨晚暗了一截,電池快見底了。

  她的臉一下子白透了。

  「001不是死在這裡的。」

  聲音輕到只有楊林松聽得見。

  「這是蛻下來的皮。」

  楊林松沒急著接話。

  他翻了翻那張狼皮,用拇指在裡層慢慢蹭了一道。

  光滑,沒有一絲撕裂痕跡。

  不是被撐破的,是從內部整個脫出來的。

  像蛇蛻皮。

  001蛻了這層殼子,變成了別的東西。

  更大的。

  更凶的。

  楊林松把鉛牌揣進懷裡,正要起身——

  右後方。

  傳來極細微的聲響。

  是泥土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開的聲音。

  他耳朵動了一下。

  「散開!後翼起矛!」

  吼聲炸出去的一瞬,地面裂了。

  ------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凍土底下鑽出來。

  速度快得不像活物。

  細長的身子貼著地皮竄出三丈遠,直撲隊尾最後一個年輕獵手。

  暗殺型。

  昨晚從豬圈逃走的那隻。

  獵手來不及轉身。

  腳踝已經被纏住了。

  怪物的利爪裹著黏液,勒得死緊。

  它仰起頭,嘴裡翻出一圈倒刺,對準獵手的天靈蓋就要扣上去。

  那個年輕獵手的臉煞白。

  但他沒尖叫。

  右手從腰間拔出匕首。

  刀柄上纏著的生漆麻繩死死咬在掌心裡,一點不打滑。

  他想起了昨天麥場上楊林松說的那句話。

  插眼。

  匕首往怪物臉上捅。

  沒捅中眼珠子。

  扎在了眼眶邊上。

  但怪物吃痛偏頭,嘴上那圈倒刺鬆了半寸。

  就這半寸。

  「殺!」

  阿三從左邊殺過來。

  嗓子吼劈了叉,人已經到了。

  一桿倒刺長矛,對準怪物肋下骨板的接縫,死命捅進去。

  矛頭窄,吃肉深。

  倒刺一進去就卡住了,拔都拔不出來。

  緊跟著第二桿、第三桿。

  三個獵手呈品字形站定,三根矛同時扎進怪物身上三處骨板縫隙。

  怪物瘋了似的扭動。

  渾身往外滲黏液,死命想把矛杆滑脫。

  但倒刺咬著血肉,越掙越深,越扯越狠。

  黑色的血從傷口往外涌。

  三個人咬著牙壓矛杆,硬生生把怪物釘在了地上。

  它張嘴。

  一股灰綠色的濃霧從嗓子眼深處噴出來。


  「口罩!」

  獵手們扯下掛在脖子上的炭灰口罩,捂上口鼻。

  腐甜味衝進來,被木炭和草木灰擋了大半。嗓子發麻,但還扛得住。

  ------

  楊林松已經到了。

  他沒從正面硬劈。

  怪物仰頭噴毒的一瞬,柔軟的咽喉完全暴露了。

  精鋼柴刀從側面切入。

  刀柄上的生漆麻繩咬著掌心,紋絲不滑。

  刀鋒沒進咽喉半寸。

  然後,他拉。

  刀背上十道深銼齒,像一把鋼鋸,順著怪物的頸椎橫拉過去。

  嘎,吱!

  骨頭斷裂的聲音又尖又刺。

  黑血飆出來三尺遠。

  怪物的腦袋歪了,只剩一層皮連著,身子還在地上抽。

  趙老六從後頭衝上來。

  老火銃的銃口直接塞進了怪物嘴裡。

  「三十年了。」

  老頭的聲音粗糲。

  「老子等你等得夠久了。」

  扣扳機。

  轟!

  腦袋從裡頭炸開。

  黑色的碎渣和腦漿濺了半丈遠。

  死透了。

  ------

  獵手們大口喘氣。有人膝蓋一軟蹲在地上,有人握著矛杆的手還在抖。

  但沒人跑。

  一個都沒有。

  阿三扶著矛杆站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關節白得嚇人。

  但矛沒脫手。

  楊林松蹲到怪物屍體前。

  刀尖挑開破裂的腹腔。

  內臟稀爛,黑血往外淌。

  他撥開一團黏糊糊的組織,刀尖碰上了硬東西。

  一顆頭骨。

  完整的人類頭骨。

  頂骨上,兩個小拇指粗的圓孔。

  孔洞裡嵌著生鏽的金屬細管,幾根發黑的銅線殘骸從管子裡伸出來,斷在頭骨外面。

  沈雨溪捂住了嘴。

  手指死死掐進臉頰肉里,指甲蓋都白了。

  不是噁心。

  是因為她看懂了那兩個孔洞的位置,左右額葉正上方,間距精確到毫米級。

  這不是野蠻的破壞。

  是精密的手術。

  ------

  楊林松把頭骨翻了個面。

  趙老六湊過來看了一眼。

  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上頜骨,左邊第二顆臼齒的位置。

  一顆金牙。

  黃澄澄的,被胃液腐蝕得發暗,但還能辨清。

  趙老六的旱菸杆從嘴裡掉了。

  他的腿打了兩個彎,膝蓋磕在凍土上。

  「老王。」

  聲音碎了。

  「這是老王。三十年前,跟我一塊兒進霧區的老王。」

  老頭伸出那根斷了半截的食指,顫顫巍巍地去碰那顆金牙。

  碰到了。

  又縮回來。

  「他鑲了顆金牙,逢人就咧嘴笑。顯擺……」

  眼淚從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淌下來,淌進胡茬里,凍成了冰碴子。

  「他沒走出來。我以為他死在霧裡了。」

  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在發抖。

  「原來他沒死。他被改成了這種東西。在這山裡頭……活了三十年。」

  沒人說話。

  三十個獵手看著那顆帶金牙的頭骨,看著頂骨上那兩個精密的手術孔。


  脊背一陣一陣發涼。

  三十年。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改造成怪物。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又活了三十年。

  ------

  楊林松把頭骨輕輕放回地上。

  他站起來。

  目光越過山坳,望向坐標指引的更深處。

  那裡的林子更黑,更密。

  一股熱氣從地縫裡往外冒,扭曲了樹幹之間的空氣。

  遠遠望過去,那些松樹一棵一棵地晃。

  001蛻了皮,變成了更大的東西。

  它就在裡頭。

  楊林松用刀尖挑起一塊破布,把柴刀上的黑血一寸一寸擦淨。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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