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你爹的名字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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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裡,狗吠聲四起。

  兩個便衣端著槍就要往前沖。

  哐!

  步槍槍托砸在門檻上,聲響比剛才那杆莫辛-納甘還脆。

  周鐵山大步跨出來。

  人往楊林松前頭一站,槍口斜指地面,身板不歪不斜地把門洞堵了個嚴嚴實實。

  「站住!」

  他的嗓門又硬又響:

  「大隊部自三天前起,已由公社武裝部接管,列為軍事防務區。趙副部長親自下的令!地方調查組無權越權執行拘押!」

  他手裡的步槍沒抬,可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要抓人,拿縣武裝部的聯合令來。沒有,一步都別想邁進去。」

  便衣的腳步頓住了,十幾把槍對準了周鐵山的胸口。

  可沒人開火。

  軍事防務區這五個字,跟一堵看不見的牆似的,把便衣的槍口攔在了七步之外。

  鄭少華的牙幫子咬了兩下。

  他目光從周鐵山身上移到楊林松臉上,再移回來。

  嘴角往下壓了壓。

  未及開口,一聲喊叫從屋裡炸出來。

  「我可以證明!」

  楊大柱連滾帶爬,從楊林松和周鐵山兩腿之間鑽出來,衝下台階,膝蓋磕進雪窩子裡。

  他整個人都在哆嗦著,胳膊猛地抬起,往便衣隊伍里一指。

  「就是你們!半夜拿……拿槍指著我鼻子,把槍從……從我手裡搶走的!還說『把槍給我,你……你全家沒事』!」

  聲音碎得不成句,可每個字都不含糊。

  幾個便衣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不對了。

  鄭少華抬起左手,用手指捏住太陽穴,揉了兩圈。

  他冷笑一聲:「你就是張桂蘭的兒子?楊林松的親堂兄?說到底是一家的,這證詞誰信?包庇偽造,槍就是從你楊家炕洞搜出來的鐵證!」

  他左手移到半空。

  五根手指張開,往下壓。

  這是下達射擊的手勢。

  「等等!」

  一聲嘶啞的嚎聲。

  楊林松和周鐵山同時讓開半步。

  辦公室門洞內,老劉頭和阿三正架著一個人往外走。

  中間那人,五花大綁,腦袋用麻袋套著。

  楊林鬆開口了。

  憨傻沒了,臉上的怯意退得乾乾淨淨。

  他盯著鄭少華,聲音不高不低:

  「你那個操南方口音的人,一米六八,左顴骨有條寸長的舊疤,虎口有槍繭。」

  他頓了頓。

  「人還活著呢。」

  話音剛落,楊林松長臂一探。

  麻袋被掀開。

  正是那個操南方口音的矮壯漢子,嘴裡被塞著破棉絮,臉上都是泥灰。

  眼皮半耷拉,兩顆眼珠子沒有光。

  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快虛脫了。

  便衣隊伍里嗡的一下,十幾顆腦袋左轉右轉,互相瞅了瞅,又把目光聚在那矮壯漢子身上。

  「這不是老四嗎?」

  「還以為他失蹤了,原來是被抓起來藏著了!」

  「我還尋思呢,咋搜了半天,沒搜著人影呢!」

  鄭少華的臉一下子拉得鐵青,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右眼皮跳了兩下,連帶著半邊臉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

  他猛吸了一口氣,右手一松。

  一直拄在雪地上的莫辛-納甘哐當倒地。

  右手順勢一劈。

  咔嚓!

  他從腰間抽出駁殼槍,槍栓聲同時響起。

  槍口直直指向楊林松的眉心。

  鄭少華的聲音變了調:

  「不管槍咋來的!今天它就是你的催命符!」


  他嘴角往兩邊撕開,牙根咬得嘎嘣響,額角的血管全都鼓了出來。

  這不是在審案了。

  是要殺人滅口。

  周鐵山的槍口往上抬了三寸,對準了鄭少華的胸口。

  便衣的槍口全轉向周鐵山。

  十幾把槍對一把。

  院子裡,只剩風雪聲和心跳聲攪在一塊兒。

  楊林鬆動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

  上頭的鉛粉筆跡灰撲撲的,在車燈光下顯得模模糊糊。

  他沒亮全,只露了個邊角。

  就捏著邊角,舉到胸口的位置。

  然後抬頭。

  目光穿過七步遠的風雪,扎在鄭少華臉上。

  聲音輕得只有他倆聽得清。

  可每個字,都帶著三十年凍土底下刨出來的寒氣。

  「你爹,一九四三年十月,在黑瞎子嶺。」

  停了一下。

  「在日本人那裡,是不是有名字?」

  鄭少華的瞳孔炸開了,黑仁一下子撐滿了整個眼眶。

  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從鐵青到灰白,從灰白到蠟黃,快得嚇人。

  舉著駁殼槍的手,從指尖開始抖,抖到手腕,抖到小臂。

  槍口畫著細小的圈,再也穩不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三下,沒聲音。

  三十幾年前的事。

  那些埋在凍土裡、燒在檔案里、沉在松花江底的事。

  全在那張紙上。

  楊林松把紙收回懷裡,動作慢到讓鄭少華的視線跟著那張紙挪了整整兩秒。

  「回去問問你爹,問清楚了再來。」

  院子裡沒人吱聲。

  風雪刮在每個人的臉上。

  鄭少華握槍的手垂了下去。

  他盯著楊林松看了三秒,眼底的血絲、恨意和恐懼攪在了一塊兒,擰成一坨化不開的東西。

  「撤。」

  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鄭少華僵硬地轉身,連看都沒看地上那把莫辛-納甘一眼,踉蹌著拉開吉普車門。

  車門沒關好,被風吹得來回晃。

  便衣們面面相覷,誰都沒敢出聲。

  最後一個便衣大著膽子,一把抓起雪地上的步槍,跟著十幾把波波沙一起收了起來。

  腳步亂糟糟地往重型卡車上撤,靴子踩在凍土上,又快又碎。

  引擎轟鳴,吉普車率先倒出被撞爛的鐵柵欄門,重型卡車緊隨其後。

  退到村口時,吉普車的副駕駛車窗搖下一半。

  縮在卡車後頭凍了一宿的八個便衣,一瞅見這個撤退手勢,趕緊連滾帶爬地翻上自己的車廂,一腳油門跟了上去。

  一輛吉普,兩輛重型卡車,連成了一串狼狽的車隊。

  尾燈在風雪裡倉皇地晃了幾下,拐過彎道,徹底沒了影兒。

  院子裡重新暗下來。

  不過,天快亮了。

  楊林松把紫杉木大弓靠在門框上,弓弦上掛了一層細雪,亮閃閃的。

  周鐵山的槍口慢慢垂下來,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他靠在另一邊的門框上,大衣後面被冷汗洇透了一片。

  楊大柱癱在地上,褲襠洇了一塊深色,也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別的啥。

  楊林松低頭看了他一眼。

  「起來。」

  楊大柱抬頭,牙齒還在咯咯響,可眼睛裡的光,跟前些天不一樣了。

  楊林松轉身進了屋,走到爐膛前,往裡塞了兩塊乾柴。

  火苗躥起來,舔著鐵皮壁嗤嗤響。

  桌上,那顆熊爪牙還釘在日偽名單上,尖端嵌進了木頭紋理。

  楊林松把爪牙拔出來,握在手心裡,涼絲絲的。

  他坐回凳子上,把弓擱在膝蓋上,閉了一下眼。

  鄭少華會回來,這一點他清楚。

  但不是今天。

  因為那張紙上的名字,比十幾把波波沙加在一起還沉。

  爐膛里的火燒得噼啪響,熱氣從鐵皮縫裡一絲一絲往外鑽。

  外頭的風雪小了些,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黑瞎子嶺的輪廓從雲霧裡露出半截。

  屋裡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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