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他敢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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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鈴鈴——

  鈴聲扎得耳膜生疼。

  周鐵山三步並兩步躥進值班室,一把抄起話筒。

  「周鐵山!你給我解釋解釋!」

  話筒里的吼聲大得往外漏,公社書記老趙的嗓門能把房頂掀了。

  楊林松靠在辦公室門框上,一個字沒落下。

  「王大炮!紅星大隊的王大炮!帶著幾十個老娘們堵了公社大院的門!辦公樓都快讓他們拆了!你這個武裝部副部長是幹啥吃的?!」

  周鐵山攥著話筒,指節發白:「趙書記,這事有原委,省里來的調查組在我們村……」

  「你閉嘴!」

  劈頭打斷,聲音又拔高了八度。

  「還有!楊金貴!那個楊金貴天一亮就跑到公社來了,見人就嚎,說啥『省里來人抓了烈士家屬』,整條街都傳遍了!供銷社門口圍了一堆人看熱鬧!我這電話從早上接到現在就沒斷過!」

  周鐵山深吸了一口氣,嗓子壓到最低:「趙書記,事情鬧到這份上,公社是不是該出面協調……」

  「協調?」

  公社書記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剛才那股火氣全沒了,換上一種滑不溜手的官腔:

  「省革委會的調查組定性現行反革命,移交縣革委會處理。縣裡自然會查清楚。正式調查結果出來之前,公社不便表態。」

  周鐵山嘴唇動了兩下,話筒那頭沒給他張嘴的機會,撂下最後一句:

  「周鐵山,我最後提醒你一句,管好你自己,別把禍水往公社引。聽明白了?」

  嘟——嘟——嘟——

  忙音。

  周鐵山攥著話筒,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慢慢把話筒擱回座機,轉身進了辦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臉上。

  「公社不管。」

  三個字乾巴巴的,砸在地上沒一點迴響。

  「趙書記原話,省革委會定的性,縣裡會查,公社不便表態。」

  屋裡爐火剛燒起來,可這幾句話兜頭潑下來,讓人從天靈蓋涼到腳後跟。

  老劉頭手裡的菸袋鍋停在半空,拇指摁在煙窩上沒動。

  沈雨溪抿緊的嘴唇沒了血色。

  公社縮了。

  鄭少華僅憑「現行反革命」五個字,就把上頭的機關釘死在原地。

  紅星大隊的電話線、人脈線、求援線……

  全斷了,就剩一座孤島。

  「媽!」

  角落裡炸出一聲嚎叫。

  楊大柱從凳子底下連滾帶爬躥出來,膝蓋磕在地上砰砰響,兩手死死抱住周鐵山的凳腿,鼻涕眼淚糊成一片:

  「周叔!求求你救救我媽!她就是嘴碎,她不是反革命啊!你打個電話,再打一個,求求公社!」

  腦袋往凳子腿上一下一下磕,嘭嘭嘭,額角磕出了紅印子。

  啪!

  一隻腳踹在楊大柱腰眼上,不重不輕,剛好把人踹回牆根。

  楊林松收回腳,彎腰從爐膛邊抄起火鉗,撥了撥炭火:

  「哭有啥用?嚎喪也得等人死了再嚎。」

  火鉗戳在炭塊上,嗤啦一聲,火星子蹦出來,落地上滅了。

  楊林松盯著爐膛里竄動的火苗,聲音沒一絲波瀾:

  「這就是為啥那幫便衣沒攔我大伯出村的原因。」

  屋裡一下安靜了。

  「鄭少華不攔楊金貴,是故意的。」

  楊林松把火鉗往爐沿上一擱,轉過身:

  「楊金貴那張嘴,到了公社能幹啥?只會嚎。嚎得越凶,省里抓烈士家屬這事就傳得越廣。傳得越廣,公社越怕沾上。一沾上,就縮。」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

  「一個蠢貨的嘴,比十條封鎖線都好使。鄭少華一個子兒沒花,一條命沒搭,就把咱們的外援全切斷了。」

  這話一出來,屋裡跟灌了鉛似的沉。

  老劉頭的菸袋鍋慢慢從嘴角拿下來,眯縫眼裡閃過一道冷光。


  沈雨溪的臉又白了一層,張了張嘴,聲音壓得很低,可每個字都帶著刺:

  「他手裡還攥著那條槍。」

  屋裡的空氣被抽走了一半。

  「莫辛-納甘,制式步槍,跟敵特武器同源。只要他把槍往桌上一拍,私藏軍火、通匪通敵……夠槍斃三回。」

  沒人吱聲。

  楊大柱縮在牆根底下,嘴唇哆嗦,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哐當!

  火鉗砸在地上,脆響。

  楊林松嘴角往旁邊一扯,不是笑,比笑還冷:

  「他敢拍出來嗎?」

  屋裡每個人都愣了。

  周鐵山抬頭,沈雨溪嘴唇張了一下,老劉頭的眼皮跳了一下。

  楊林松靠在椅背上,兩條腿往前一伸,姿勢散漫得很:

  「槍在他手裡,沒錯。可這條槍咋到他手裡的?」

  他側過頭,看向牆根底下縮成一團的楊大柱:

  「楊大柱,你自己交代的。矮壯漢子,肩膀跟堵牆似的,半夜攔人,說『把槍給我,你全家沒事』,還說不給就點火燒屋。南方口音。」

  楊大柱渾身一哆嗦,牙幫子咬得咯咯響。

  楊林松的目光從屋裡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在座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鄭少華要是敢把這條槍亮出來當證據,頭一個問題就是,槍從哪來的?」

  他伸出手指頭,一根一根掰:

  「張桂蘭舉報炕洞藏槍。好,鄭少華親自帶人搜了,炕洞裡空空如也。槍不在炕洞,卻在他手裡。」

  「咋解釋?」

  沒人接話。

  「唯一的解釋……」

  楊林松字字如釘:

  「他的便衣,半夜入戶,拿槍威脅村民,連搶帶奪。省革委會調查組的人,趁著夜色強闖民宅,暴力搶劫村民手中的物品。」

  他停了一拍,讓這句話在每個人腦子裡轉一圈:「這比私藏軍火的罪名,大還是小?」

  周鐵山的瞳孔猛縮了一下。

  沈雨溪身子微微發顫。不是怕,是腦子裡突然通了電,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楊林松往椅背上一靠:

  「楊大柱是活人證。菜窖底下那個矮壯漢子,是活物證。鄭少華亮槍,就是把自己的黑手攤在天底下。」

  他撿起地上的火鉗,在手裡顛了兩下:

  「再說楊金貴。這老東西在公社嚎得滿天飛,省里抓烈士家屬,人盡皆知。事鬧得越大,縣裡要給張桂蘭定罪,就越得拿出鐵證公開服眾。可他一旦公開這條槍,來源經不起查。」

  楊林松把火鉗往爐沿上輕輕一擱:

  「鄭少華現在是騎虎難下。」

  「不亮槍,現行反革命就是頂空帽子,扣不死人。」

  「亮槍,就是自己脫褲子讓全天下看他的屁股。」

  屋裡靜了三秒。

  周鐵山長長吐出一口氣,連肩膀都塌了半寸,往凳子上一坐,後背靠住牆,閉了一下眼。

  老劉頭吧嗒了兩口空菸袋,煙窩裡啥也沒有,可他嘬得起勁兒,滿是褶子的臉上,皺紋舒展開了。

  沈雨溪手心全是汗,可不抖了。

  黑皮靠在門框上,傷臂往身側一收,嘴角咧了一下。

  楊大柱還縮在牆根,腦袋埋在膝蓋里,但嚎哭停了。他沒全聽懂,可「死不了」三個字,聽明白了。

  楊林松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的雪小了些,風沒停,灰濛濛的天際線盡頭,黑瞎子嶺的輪廓悶在雲霧裡,只露出暗沉沉的影子。

  村口只剩八個便衣的影子,縮在卡車後頭跺腳搓手。

  「張桂蘭死不了。」

  他的聲音平平淡淡:「公社不管也罷,現在咱們啥都不用干。」

  他轉過身,把爐門關上,鐵片子哐當一聲扣死。

  爐膛里的火被悶住了,可熱氣還在從縫隙里往外鑽,頂得人臉熱乎乎的。

  「守著暖爐,等。」

  「等鄭少華自己想明白。這條槍,他到底是敢亮,還是不敢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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