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鄭少華的刀,又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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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

  大隊部後院,楊林松靠著門框,瞅老劉頭往那輛鏽殼三輪車上綁工具箱。

  繩子勒了一圈又一圈。

  老劉頭拽了兩下,確認不晃蕩,才直起腰來。

  油乎乎的舊棉襖,脖子上搭一條髒毛巾。

  跟往常去鬼市擺攤修東西的行頭,一模一樣。

  楊林松遞過去兩包煙。

  老劉頭接了,揣懷裡,啥也沒說。

  跨上三輪車,腳一蹬,鏈條咯吱咯吱叫喚兩聲,人就鑽進黑地里了。

  楊林松扭頭瞅前院。

  周鐵山已經換了身乾淨軍裝,風紀扣扣得板板正正,帽檐壓得老低。

  兩人在院子裡碰了個面。

  誰也沒吱聲。

  周鐵山拍了拍胸口那個筆記本,轉身出了院門。

  靴底踩在凍土上,一步一聲脆響,越走越遠。

  阿三拐著腿小跑過來:「楊爺,要不我送周副部長一趟?」

  「他有車。」楊林松搖頭,「你留下。」

  他回頭朝後院雜物間瞅了一眼。

  門關著,裡頭沒動靜。

  陳遠山還在睡。

  楊林松把兩手揣進兜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天邊連個亮縫都沒有,黑得結結實實。

  兩條線同時放出去了,就看哪條先咬上魚。

  ------

  鬼市。

  正月初五,年後頭一個大集。

  人比平時多了一倍都不止。

  攤子從窯洞口一路排到外頭空地上,煙霧繚繞,人聲嗡嗡的,跟捅了馬蜂窩似的。

  腳底下全是踩爛的雪泥,黑的白的攪一塊兒,踩上去咕嘰咕嘰直冒水。

  空氣里各種怪味摻一塊兒,聞著人暈乎。

  皮帽子、狗皮褥子、缺角的搪瓷盆、來路不明的布匹……啥都有人賣,啥都有人買。

  老劉頭把三輪車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擺出幾把銼刀和錘子,一副修鍋補盆的老樣子。

  點上一根煙。

  眯著眼,慢慢掃了一圈。

  鬼市的規矩還是那套。

  買的賣的各懷鬼胎,誰也不多瞅誰一眼。

  嘴上談價錢,心裡盤算的全是另一本帳。

  老劉頭一口一口抽著煙,耳朵豎得老高,眼珠子在帽檐底下轉。

  來來往往的人,他一張臉一張臉地過。

  有幾個是老面孔,有幾個是生臉。

  生臉裡頭,有兩個穿黑棉襖的壯漢。

  走路的時候,兩手不揣兜,垂在身子兩邊,五指微微張開。

  步子不快不慢,肩膀紋絲不晃。

  腳落地時,節奏勻實,帶著一股碾過去的勁兒。

  這種走法,莊稼漢走不出來,城裡幹部也走不出來。

  老劉頭多瞅了一眼。

  心裡記了一筆:這兩人腰上鼓著,不是揣了傢伙,就是別了匕首。

  面上該幹啥幹啥,他把菸灰彈在鞋幫子上。

  ------

  一隻手拍在老劉頭肩膀上。

  勁兒還不小。

  老劉頭脖子一僵。

  右手已經摸進工具箱,指尖碰到錘子柄,五指攥死。

  回頭一瞅。

  黑皮。

  鬼市那個地痞頭子,站在他身後。

  頭髮比上回見長了些,不再是禿瓢了。

  肋骨上的傷也差不多好利索,站得直溜。

  嘴裡嗑著瓜子,臉上掛著笑。

  不是以前那種橫肉堆出來的狠笑。

  是賠笑。

  「老劉師傅,好久不見啊。」


  老劉頭心裡咯噔一下。

  這貨從來沒管我叫過老劉師傅,今兒這是轉了性了?

  老劉頭面色不改,手從工具箱裡抽了出來。

  他懶洋洋地說:「黑皮兄弟,大過年的,找我修鍋啊?」

  黑皮往旁邊挪了兩步,蹲下來,腦袋湊過去。

  嘴唇貼著老劉頭的耳根子,壓著嗓子:

  「老劉師傅,我又不是瞎子。上回在巷子裡,我瞅得真真兒的。您跟楊爺,是一路的。」

  老劉頭眼皮跳了一下。

  黑皮趕忙擺手,聲音都變調了:「您放心!打死我也不敢往外嚷嚷半個字兒。楊爺那脾氣……」

  他頓了一下,不自覺瞅了瞅自己的胳膊,又道:

  「他要知道我多嘴,我這條胳膊還保不保得住都兩說。」

  老劉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沒吭聲。

  黑皮又把腦袋湊近半寸,嗓門壓到最低:「老劉師傅,您今兒來鬼市……不光是為了擺攤的吧?」

  ------

  老劉頭把菸頭碾在鞋底下。

  碾得慢,碾得實。

  這小子話都挑明了,再裝下去反倒露怯。

  他沒認,也沒否認。

  就一句話扔過去:

  「你能幫上啥忙?」

  黑皮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焦黃的牙:「您甭瞧不上我。這鬼市裡的風,哪陣從哪頭刮過來的,沒人比我門兒清。」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一根一根掰著數:

  「消息,路子,人頭。」

  「您想打聽啥,我給您引線搭橋。」

  老劉頭沉默幾秒,咧了下嘴角:「行。」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煙,朝黑皮扔過去。

  「我想打聽一個人。省城的,姓鄭,做買賣的。」

  黑皮接住煙,眼珠子轉了兩轉。

  沒馬上接話。

  他站起身,往四周慢慢掃了一圈。

  嘴裡的瓜子殼往地上一吐,聲音沉下來:

  「跟我走。」

  ------

  黑皮領著老劉頭繞過三排攤子,鑽進窯洞深處一個暗角。

  角落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子豆粒大,把幾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蹲著兩個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戴頂破氈帽,手裡搓著一串核桃,皮膚比黑皮還黑,一雙眼珠子縮在眼窩深處。

  少的那個瘦高個兒,嘴唇上留一撮鼠鬚鬍子,眼珠子賊亮。

  黑皮蹲下來,貼著那老頭的耳朵咬了幾句。

  老頭眼睛往老劉頭身上掃了一下。

  抬手,伸出兩根手指。

  黑皮回頭瞅了老劉頭一眼。

  老劉頭也蹲下,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

  楊林松昨晚塞給他的。

  錢拍在老頭手心裡,「啪」一聲脆響。

  錢一到手,嘴就開了。

  「姓鄭的?省城那個鄭少華?」

  破氈帽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壓著嗓子說:

  「省城火車站那片兒,掛了個牌子叫北方物資供應站。名頭是國營的,公家的章、公家的抬頭,可裡頭從上到下全是他的人。」

  老劉頭沒插嘴,耳朵豎得筆直。

  「專倒賣工業物資。鋼材、銅料、工具機零件、電纜,緊俏貨他全沾,走的量還不小。」

  破氈帽嘬了嘬牙花子。

  「去年下半年,有人親眼瞅見他的車隊從邊境那邊拉了兩車皮的貨回來。兩車皮!車皮都是他老子批的條子,鐵路上的人見了章就放行。擱這年頭,那得多大的路子?」

  鼠鬚鬍子在旁邊補了一嘴:

  「不光倒物資。聽說他也做皮子和山貨的生意,但那頭利薄,主要是養人用的。給底下人開工資、打點關係。」


  他嗓音又沉了半截。

  「真正來大錢的,是工業物資那一攤子。」

  老劉頭開口了:「他的錢從哪來?」

  破氈帽嘿了一聲,那聲嘿裡頭全是老油條味兒。

  「他老子是省革委會的副主任,這還用問?批條子、蓋章、打招呼。」

  他磕了磕鞋幫子上的泥。

  「他要啥有啥,誰敢查他?」

  老劉頭點了下頭,臉上啥表情也沒有。

  又問了一句:「最近有啥動靜沒?」

  破氈帽跟鼠鬚鬍子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不長,但老劉頭全看在眼裡。

  有猶豫。

  鼠鬚鬍子嗓子又往下沉了半截,沉到底了。

  「前陣子聽說……他在招人。」

  老劉頭眉毛動了一根。

  「招啥人?」

  鼠鬚鬍子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只剩氣聲:

  「不是招搬貨的,也不是招看場子的,是招……」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

  食指側面從自己脖子前面橫著劃了一下。

  「能見血的。」

  安靜了一瞬。

  鼠鬚鬍子咽了口唾沫,接著往下說:

  「給的價碼比市面上高出一大截。據說一個月兩百塊打底,管吃管住,幹完活兒另算紅包。」

  「兩百塊?」黑皮蹲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鋼鐵廠八級工一個月才掙七十多。這他媽不是招保鏢,這是招殺手。」

  老劉頭臉上還是啥表情都沒有。

  但擱在膝蓋上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緊了。

  楊林松說過的那句話,在他耳朵根子底下又響了一遍:

  「一條狗死了,主人還會再養一條。」

  果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從懷裡掏出兩包菸絲,一包扔給破氈帽,一包扔給鼠鬚鬍子。

  「今天的話,爛在肚子裡。」

  說完,他瞅了黑皮一眼。

  黑皮腦袋連點:「老劉師傅您放心,我這嘴巴焊上了,半個字兒漏不出去!」

  老劉頭沒再說話。

  走出兩步,頭也沒回,沖黑皮擺了擺手。

  拎起工具箱,蹬上三輪車。

  車輪碾過雪泥,咯吱咯吱叫喚。

  他腦子裡把剛才的話過了一遍:

  國營物資供應站的殼子。

  工業物資。

  邊境走貨。

  兩車皮。

  招殺手。

  兩百塊一個月。

  管吃管住,事成另算。

  出得起這個價錢的人,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不管是哪一種。

  都他娘的不好對付。

  老劉頭把車蹬得更快了些。

  鏈條咯吱咯吱叫得更響,三輪車在土路上顛出一溜歪歪扭扭的車轍印。

  得趕緊回去。

  楊爺在等著呢。

  也不知周鐵山那邊,摸著啥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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