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這一槍,為了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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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隊部里,香菸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王大炮蹲在牆角,從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底翻出個油紙包。

  一層層揭開,一股子陳年槍油混著老菸絲的味道鑽進了鼻孔。

  是一桿老掉牙的老漢陽造。

  槍托被盤得發亮,那是老兵的命根子。

  「我也去。」

  王大炮悶著頭,手指頭有些哆嗦,把幾顆銅殼子彈粗暴地按進彈倉。

  「咔嗒、咔嗒。」

  金屬撞擊聲笨拙。

  「不行。」

  楊林松正擦拭著紫杉木大弓,眼皮都沒夾一下,拒絕得乾脆。

  「我有槍!當年抗美援朝打美國鬼子的時候,我也沒慫過!」

  王大炮猛地一拉槍栓,嘩啦一聲上了膛。

  他瞪大眼,下巴上的白胡茬都在抖。

  「這黑瞎子嶺我比你們家炕頭都熟!我是大隊長,讓你們這幫生瓜蛋子去送死,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楊林鬆手里的動作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冷靜。

  「大炮叔,你這杆漢陽造,膛線都磨平了吧?」

  一句話,扎心,血淋淋的現實。

  王大炮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脖子上青筋暴起。

  「五十米內,老子照樣指哪打哪!」

  「我們要對付的是老鬼,是拿著蘇制衝鋒鎗,殺人不眨眼的悍匪。他們不會給你五十米的距離,甚至連拉槍栓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楊林松站起身,將大弓背在身後。

  「這不是打仗,是獵殺。講究的是無聲無息,一擊必殺。您那老寒腿,在雪窩子裡急行軍,跟不上我的節奏。」

  「你嫌我老?嫌我是累贅?」

  王大炮死死攥著槍桿,指節攥得發白。

  「我是怕給您收屍。」

  楊林松走到王大炮面前,目光直視那雙寫滿不甘的眼睛,寸步不讓。

  「村里是大本營,劉寡婦和張桂蘭那兩家要是趁亂起刺兒,或者老鬼的人想偷家,這紅星大隊幾百口子人,只有您這尊真佛能鎮得住。」

  王大炮張了張嘴,那股憋在胸口的濁氣泄了個乾淨。

  他知道楊林松說得對。

  但他就是不服。這股不服,是對歲月的無力,也是老兵最後的倔強。

  楊林松沒再廢話,轉身衝著門口發愣的阿三和老劉頭一揮手。

  「出發。」

  沈雨溪裹緊了棉襖,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王大炮。

  老頭子端著那杆上個世紀的老槍,背影佝僂。

  她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抿了抿凍紫的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棉門帘子一掀一落,寒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

  「哐當。」

  王大炮把槍重重砸在桌子上,眼圈通紅,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

  黑瞎子嶺,斷龍溝。

  這地名起得絕。兩道峭壁非常陡峭,中間夾著一條逼仄的山道,僅容兩人並排。

  穿堂風嗚嗚地刮,聽著瘮人。

  阿三把吉普車藏進了五里外的枯樹林,幾人徒步摸到了這裡。

  沈雨溪站在溝口,沒用任何工具,只用眼睛掃過峭壁。

  「這裡,這裡,還有那塊突出的岩石。」

  她掏出筆記本,手指夾著鉛筆,飛快地畫著簡圖。

  「只要在這三個支撐點做定向爆破,就能震松上層的凍土和碎石。」

  她合上本子,哈出一口白氣,轉頭看向楊林松。

  「十分鐘,只要十分鐘,我就能把這條溝變成一口紮緊的棺材。兩頭一堵,誰也別想從裡面出去。」

  老劉頭在旁邊聽得直縮脖子,牙齒打戰。

  「沈……沈知青,您這招太絕了!這幫孫子連坑都不用挖,直接就地埋了……」


  「對付畜生,不用講慈悲。」

  沈雨溪眼裡閃過一道冷光。

  楊林松讚賞地點了點頭。

  他獨自爬上高坡,選了一處視野開闊的狙擊位。

  他從兜里摸出一把松子,扔進嘴裡嚼著,目光卻越過斷龍溝,投向了來時的路。

  風向變了,那股子血腥味,近了。

  ------

  斷龍溝外圍,兩公里處。

  雪地上多了一行腳印。

  王大炮裹著件破羊皮襖,懷裡死死抱著漢陽造。

  他到底還是跟來了。

  老兵不死,只是不甘心被當作廢鐵一樣扔在角落裡。

  「這幫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王大炮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膝的雪裡,每走一步拔出腿,都費老鼻子勁。

  呼出的白氣結成霜,掛在他的鬍子上。

  「老子打伏擊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呢。這種深山老林,沒個老把式壓陣,早晚得吃大虧。」

  他要在外圍構築第二道防線。

  哪怕是給人當個眼線,他王大炮也是這紅星大隊最後一道鐵閘。

  「呼……呼……」

  王大炮倚著一棵老樺樹,胸膛劇烈起伏。

  歲月不饒人,這要在二十年前,這點山路也就是個熱身。

  他剛想掏出香菸提提神。

  突然,一股濃烈腥膻的惡臭,隨著寒風撲面而來。

  王大炮掏煙的手僵在半空。

  這味道他熟,那是死神身上的臭味。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五十米外。

  一棵粗大的枯樹樁後,一團黑乎乎的肉山正緩緩立起。

  黑瞎子。

  東北叢林的活閻王。

  但這只不對勁。

  它眼睛赤紅,嘴角掛著白沫,皮毛斑禿,露出暗紅色的傷疤,渾身散發著暴虐的氣息。

  這是一隻鬧冬的黑瞎子。

  冬眠被打斷,飢火燒得它六親不認,見活物就殺。

  「吼!!!」

  咆哮聲炸響,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

  它動了。

  看起來笨拙的身軀,一旦衝鋒,快得像輛失控的坦克。

  五十米。

  四十米。

  大地都在震顫。

  王大炮畢竟是老兵,本能快過了大腦。

  舉槍。

  抵肩。

  瞄準。

  三點一線。

  準星穩穩套住黑瞎子胸口那撮白毛,那是心臟的位置。

  「給老子死!」

  王大炮怒吼,食指扣動扳機。

  「咔嗒。」

  一聲輕響。

  在黑瞎子震天的咆哮聲中,這聲金屬撞擊顯得那麼微弱。

  絕望。

  沒響。

  啞火了。

  幾十年的嚴寒凍住了槍栓里的陳油,老化的擊針彈簧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溫里失去了彈性。

  這把陪了他半輩子的老槍,在此刻,壽終正寢。

  戰場上,這就是死局。

  三十米。

  黑熊口中的腥氣已經噴到了臉上。

  王大炮的臉慘白,沒時間拉栓退彈了。

  「操!你個老夥計坑我!」

  王大炮把那杆啞槍當燒火棍掄圓了砸出去,反手拔出腰間那把駁殼槍。

  「來啊!畜生!」

  他嘶吼著,既是給自己壯膽,又是在向命運宣戰。

  但他的手在抖,腿肚子在轉筋。

  不是怕死,是身體機能徹底跟不上意志了。

  來不及了!

  泰山壓頂!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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