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用花圈拍你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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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

  廣播喇叭里的哀樂,淌過紅星大隊的每一寸凍土。

  天色灰敗,北風卷著殘雪和紙灰在大隊部院子裡打旋兒。

  牆根底下蹲著楊林松。

  他跟前堆著一捆高粱杆,還有幾沓王大炮讓民兵剛從供銷社搶購回來的白紙。

  此刻,楊林松的大手正笨拙地擺弄著紙花,看著比繡花還費勁。

  「這玩意兒……比拆防步兵雷的引信還難整。」

  楊林松心裡暗罵,手上的勁兒卻收得小心。

  前世在特種部隊,教官教過殺人技,教過急救術,唯獨沒教過怎麼給英雄扎花圈。

  「咔嚓。」

  一不留神,高粱杆被掰斷了,蔑條在指腹上劃了一下。

  血珠子冒了出來,滴在雪地上。

  他吸了一下手指,又吸溜了一下鼻涕,嘴裡念叨著:

  「扎花花……給大好人……扎大花花……」

  院子裡來往的村民不少,胸前都別著小白花,眼泡紅腫。

  路過牆根時,瞅見這大傻子正跟一堆高粱杆較勁兒,滿手是血,一個個腳步都慢了下來。

  這哪是個花圈啊!

  圓不圓,方不方,紙花糊得歪七扭八,丑得讓人心酸。

  「這孩子……」

  三大爺抹了把老淚,顫巍巍地從兜里掏出一個硬邦邦的黑面饅頭,悄悄放在楊林松腳邊。

  「傻人心裡也有桿秤啊,這是心疼總理呢。」

  「是啊,比老趙家那幫掛紅燈籠的狼心狗肺強多了。」

  楊林松沒抬頭,只是纏紙繩的動作更緊了些。

  這股子悲愴是真真切切壓在胸口,堵得慌。

  既然做不了別的,那就用這笨拙、醜陋的方式,送那位老人一程。

  「林松啊。」

  王大炮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寫好的情況說明,眼眶子通紅。

  他一眼看到楊林松凍得發紫的雙手,還在那兒死磕,心裡一酸,大步走了過來。

  「別扎了,進屋暖和暖和。」王大炮聲音沙啞。

  剛才公社來了電話,說那三個假幹事還得暫時關在衛生院裡,等縣武裝部的人來接手。

  王大炮尋思著,這期間恐再生事端,還是把這傻侄子帶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這可是老楊家的獨苗,得當成自己的親侄子來保護。

  要是出了岔子,他以後都沒臉下地,去見革命戰友了。

  楊林松抬起頭,憨臉上掛著兩條鼻涕,眼神清澈得讓人心疼。

  「叔,沒扎完。」

  他指了指那個醜陋的半成品,語氣執拗。

  「不能停,停了,大好人就走遠了。」

  王大炮鼻子一酸,這傻話聽著咋就這麼扎心呢?

  「帶著!叔讓你帶著!」

  王大炮一把拉起楊林松,「跟叔去衛生院,那邊暖和,到那邊再扎,啊?」

  楊林松咧嘴一笑,把花圈往咯吱窩底下一夾,另一隻手抓起地上的黑面饅頭塞進懷裡,屁顛屁顛地跟在了王大炮身後。

  ------

  朝南走了五里地,到了公社衛生院。

  最裡面的一間隔離病房,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了,成了臨時的審訊室。

  門口守著兩個端著步槍的民兵,神色緊張。

  「連長!」

  見到王大炮,民兵立正敬禮。

  「那三個孫子招了嗎?」

  王大炮黑著臉問。

  「沒,嘴硬得很,是個滾刀肉。」

  民兵搖頭,「那個戴墨鏡的領頭,醒了就開始罵街,說咱們濫用私刑,要告到咱們脫層皮。」

  「告他姥姥!」

  王大炮啐了一口,轉頭對楊林松囑咐道:

  「大侄子,你就在走廊里待著,哪也別去,這兒暖和。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喊叔。」


  「噢。」

  楊林松乖巧地點頭,找了個長條椅坐下,把那個丑花圈放在膝蓋上,繼續跟高粱杆較勁。

  王大炮進去了。

  門關上,楊林鬆手上動作沒停,耳朵卻豎了起來。

  病房的門板單薄,根本擋不住裡面的動靜。

  「姓名!籍貫!單位!」

  王大炮拍桌子的聲音震天響。

  「呵,一個土包子民兵連長,也配審我?」

  墨鏡男的聲音透著優越感,即便成了階下囚,也帶著居高臨下的匪氣。

  「我勸你最好現在就把老子放了,再備輛車送我們出村。不然……」

  「不然咋樣?這特麼是紅星大隊!是人民的天下!」

  「人民?」

  墨鏡男冷笑一聲,聲音壓低了些:

  「王大炮,你家住村西頭第三家吧?家裡還有個老娘,七十了吧?你手下那個叫劉得柱的民兵,媳婦剛生了娃……」

  審訊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而且是精準打擊。這幫人早就把村裡的底細摸透了。

  走廊里,楊林松的手一頓。

  這幫人不是特務,特務講究隱蔽,他們滿嘴江湖黑話,行事囂張。

  是黑道!

  「你特麼嚇唬我?」王大炮的聲音有點發顫。

  那是憤怒,也是忌憚。他是老兵不怕死,但他怕連累兄弟和家裡的老娘。

  「是不是嚇唬,你可以試試。」

  墨鏡男語氣輕鬆,拿捏住了這幫莊稼漢的軟肋。

  「黃五爺的眼線遍布全縣。今晚我不出去,明天你們幾家就得掛白幡。」

  屋裡傳來筆掉在地上的聲音,負責記錄的民兵心態崩了。

  氣氛僵死。

  楊林松嘆了口氣。

  到底是民兵,對付這種動不動搬出人質的滾刀肉,常規手段不好使。

  你越是按規矩來,他越是在你臉上拉屎。

  得換個玩法。

  楊林松站起身,把那個丑花圈舉過頭頂,氣沉丹田。

  「哇呀呀呀!」

  一聲怪叫,嚇得門口兩個看守的民兵一哆嗦,槍差點走火。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楊林松已經一肩膀撞開了審訊室的門。

  「鬼啊!有鬼啊!」

  楊林松閉著眼睛往裡沖,手裡的花圈掄圓了,也不看人,直接就是一個橫掃千軍。

  屋裡空間本來就小。

  那個墨鏡男被綁在椅子上,正得意洋洋地欣賞王大炮臉上的冷汗,哪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那個扎滿尖刺、露著鐵絲頭的丑花圈,結結實實地呼在了他的臉上。

  「嗷!」

  墨鏡男發出殺豬叫。

  剛斷掉的鼻樑骨,這回遭受了二次重創。

  高粱杆的斷茬子扎進他本就腫脹的皮肉里,疼得他渾身抽搐,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哎呀!打鬼!打大頭鬼!」

  楊林松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

  他大喊大叫,裝作被嚇瘋了的樣子,撲倒在墨鏡男身上胡亂抓撓。

  「這傻子瘋了!快拉開!」王大炮急得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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