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傻子要啥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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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林松剛把打火機收好,剛跨出兩步,就聽到身後的積雪咯吱亂響。

  「楊林松!」

  沈雨溪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袖管。

  寒風把她的臉蛋颳得通紅,眼裡寫著焦急:

  「你就這麼去?你知道那個阿坤是啥路數嗎?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萬一他手裡有槍……」

  「我有數。」

  楊林松停下腳,回頭。

  沈雨溪眼神倔強,死活不鬆手。

  她不想讓這個剛過上好日子的「傻子」去送死。

  「那三個洋鬼子是在咱們這兒折的,消息還沒漏。」

  楊林松一點也不含糊,「但紙包不住火。阿坤是物流的關鍵節點,虎皮沒送出去,他遲早會知道。一旦他察覺不對勁,要麼跑路,要麼銷毀證據。」

  他語氣堅定:「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釘子楔進他的肉里。」

  沈雨溪咬破了嘴唇。

  「我也去。我可以去縣裡找……」

  「不行。」

  楊林松斷然拒絕,「知青沒介紹信,出村就是盲流,抓著就是大事,你去就是送人頭。」

  看著姑娘眼裡的不甘和水汽,楊林松心裡一軟,語氣緩和了幾分。

  「你在村里幫我盯著點,那個紅鬍子雖然廢了,但萬一醒了亂咬人,你得幫我聽著點風聲,家裡穩了,我在前面才敢動刀子。」

  沈雨溪盯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良久,手指一點點鬆開。

  「活著回來。」她說。

  「放心,閻王爺嫌我飯量大,養不起。」

  楊林松咧嘴一笑,精明勁兒瞬間退去,憨氣重返眉梢。

  他轉身大步離去。

  ------

  回到破屋,楊林松立馬收拾行李。

  他從箱底翻出一套舊勞動布衣裳,補丁摞補丁,看著寒酸,但勝在結實。

  靴筒里,一把彈簧刀貼肉藏好。

  棉襖內襯,縫死了一沓大團結和糧票。

  他抓了一把油紙包好的野豬肉乾,塞進包袱。

  臨出門,他看了一眼牆上的紫杉木大弓。

  這老夥計太顯眼,就留著看家吧。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破棉襖的褶皺,扯上衣領上的一根長發。

  是沈雨溪留下的。

  他推著鳳凰牌自行車出了門,關門落鎖時,將那根髮絲夾在門縫裡。

  楊林松跨上車,腳下一蹬,車輪碾過冰雪,直奔縣城。

  剛出村口沒二里地,楊林松遠遠就看見一個穿中山裝的人影,正蹲在路邊跟一輛破車較勁。

  是高幹事。

  那輛公家配的飛鴿也是倒霉,大概是潤滑油凍住了,鏈子耷拉在地上。

  高幹事弄得滿手黑油,推推眼鏡,一臉愁容地嘆氣。

  楊林松眼睛一亮。

  正愁找不到自然的理由接近阿坤,這不,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老天爺都在幫場子。

  「哎呀!這不是高大領導嗎?」

  楊林松猛捏車閘,車胎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停在高幹事身邊。

  他臉上堆起憨笑,大嗓門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下落。

  高幹事一驚,抬頭看見那傻小子,眉頭一皺。

  但看到那輛鳳凰車時,又像是看到了救星。

  「是小楊同志啊……咳,這車鏈子掉了,我不懂機械,這……」

  「這有啥難的!我來!」

  楊林松把自己的車一支,袖子一擼就湊了上去。

  他不用工具,兩根手指捏住油乎乎的鏈條,往齒輪上一搭,手腕配合腳踏板一抖。

  「咔噠」。

  鏈條歸位,嚴絲合縫,前後不過十秒鐘。

  「神了!」

  高幹事掏出手帕擦著眼鏡上的霧氣,讚嘆道,「還是你們貧下中農動手能力強啊。」


  「嘿嘿,那是。」

  楊林松在雪地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湊到高幹事面前,低聲道,「領導,那個……俺想求您個事兒。」

  高幹事警惕地退了半步。

  「什麼事?」

  楊林松拍了拍胸口,那兒揣著那個銀殼打火機。

  「俺尋思著,這個神仙火的第一任主人是阿坤大哥,那這大哥就是俺的活財神啊!您看,俺自從得了這寶貝,又是挖人參發財,又是買新車,日子眼瞅著紅火了。做人得懂報恩不是?」

  他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誠懇。

  「俺想跟您進城,去給那個阿坤磕個頭,送點野豬肉乾當謝禮。」

  高幹事愣住了,這是什麼神邏輯?

  但看著楊林松那副認死理的模樣,他又覺得好笑。這傻子腦子雖不靈光,但這股子知恩圖報的心思,倒是比好多精明人都強。

  「你……真的要去謝恩?」

  「必須去!俺娘活著的時候教過俺,受人滴水之恩,得湧泉相報!」

  楊林松說著,突然又露出一副緊張的表情,抓著高幹事的袖子。

  「不過領導,您可千萬別告訴那個阿坤,說俺拿著他的打火機。萬一他知道這玩意兒能招財,跟俺要回去咋辦?就說俺是來謝您朋友的,行不?」

  這小心思,倒也符合傻子護食的本性。

  高幹事被他這套歪理繞得暈乎乎的,再加上剛受了人家的恩惠修好了車,也不好一口回絕。

  「行吧,行吧。」

  高幹事擺擺手,跨上車,「正好我也回縣裡,你跟著我,別走丟了。」

  「好嘞!謝謝領導!」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駛上了通往縣城的土路。

  騎在前面的高幹事還在感慨這傻小子的憨實,而跟在後面的楊林松,臉上的憨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弓著背,注視著前方。

  縣城,我來了。

  ------

  縣城客運站,是個三教九流匯聚的大染缸。

  這裡不僅有南來北往的長途客車,也是全縣最大的貨運集散地。

  空氣里混雜著柴油味、香菸味和牲口棚的騷臭味,那是屬於底層江湖的味道。

  貨運區的一角,搭著幾個簡易工棚。

  一群穿著黑棉襖的漢子正圍在一個火盆邊烤火,嘴裡噴著髒話,時不時衝著路過的外地司機吆喝兩聲。

  「那邊的!懂不懂規矩?這地界的貨也是你自己能卸的?放那兒!交兩塊錢裝卸費!」

  一個滿臉橫肉的司機剛想爭辯,就被兩個壯漢推搡得一個趔趄,只能忍氣吞聲地掏了錢。

  這就是阿坤的地盤。

  楊林松跟著高幹事推車進了貨場,一眼就鎖定了人群中間的那個人。

  那人三十來歲,寸頭,大冷天的卻敞著棉襖。

  他手裡掐著半截煙,正半眯著眼,享受著手下人的奉承。

  「阿坤!」

  高幹事喊了一聲。

  阿坤一扭頭,看見高幹事,就立馬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臉上堆起假笑。

  「哎喲!是高大秀才呀?啥風拿儂吹過來咯?」

  阿坤說著一口地道的上海話迎了上來,又是遞煙又是寒暄。

  「吾弗吃啦,喉嚨痛。」

  高幹事推開煙,指了指身後的楊林松。

  「吾今朝來,是帶個小朋友來見見儂。」

  阿坤順著手指看去。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大高個,一隻手扶著自行車,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包油紙,正咧嘴沖他傻笑。

  「這誰啊?」

  阿坤切回了普通話,眉頭一皺,仰頭打量著楊林松,「哪冒出來的傻大個?」

  「這是楊林松,我下鄉時在他們村里待過。」

  高幹事跟著換回了普通話,「他……受了我的恩惠,非要感謝我。聽說我有你這麼個朋友,非要連你也一起謝了,說是給你帶了點土特產。」


  他說著,還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比畫了個圈,示意阿坤:這小子腦子不太好使。

  楊林松趕緊上前一步,把油紙包遞過去,憨聲憨氣地說:

  「恩人的朋友也是恩人!這是俺們山裡的野豬肉乾,香著呢!給您嘗嘗!」

  周圍的小弟們一聽,都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坤哥,這傻帽真有意思,把你當活菩薩拜呢!」

  「幾塊破肉乾就想攀關係?這小子是不是腦子讓驢踢了?」

  阿坤也樂了。

  他斜眼瞅著那包寒酸的肉乾,並沒有伸手去接。

  「謝我?」

  阿坤嗤笑一聲,目光銳利起來。

  「小子,你是想借著這由頭,來跟我混飯吃吧?這招數太老套了。」

  緊接著,他的眼睛鉤在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上,語氣轉冷:

  「你這車是新的,衣裳是破的,腦子是傻的,可這邏輯……是不是有點太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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