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章 易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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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任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履新之後,沒有按慣例坐鎮省委大樓熟悉工作,也沒有召開大規模的幹部見面會,更沒有召開常委會。

  而是輕車簡從,直接拉上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一頭扎進了基層調研的路途。

  沒有前呼後擁的車隊,沒有聲勢浩大的陪同,沙瑞金的第一站,沒有選擇省會京州,而是選擇了呂州市經開區。

  月牙湖。

  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旅遊船,緩緩破開渾濁的湖水,在月牙湖面上慢悠悠地行駛著。

  船艙不大,卻坐著漢東省最舉足輕重的幾個人。

  坐在船頭的,是剛到漢東不久的省委書記沙瑞金。

  他一身素色夾克,面容冷峻,目光深邃如潭,看不出絲毫喜怒。

  他身側,是眼神銳利、不苟言笑的省紀委書記田國富。

  田國富回到漢東不過三個多月,深知這裡的水很深,一言一行都慎之又慎,即便心中對趙立春不滿,面上也始終保持著紀委書記特有的沉穩與克制。

  船中位置,坐著呂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區委書記易學習,還有始終半步不離沙瑞金身側、沉默幹練的省委第一秘書白小格。

  白小格身姿筆挺,目光平視前方,不多看、不多問、不多言,只在需要的時候默默做好一切安排,這是省委大秘最基本的素養。

  而此刻的易學習,像是吃了一顆西地那非一樣,整個人的狀態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亢奮。

  幾十年在基層摸爬滾打,熬了大半輩子,始終在處級崗位上徘徊,如今終於等到了新任省委書記親自下沉調研,而且第一站就到了他管轄的月牙湖。

  這對易學習而言,無異於千載難逢的機會。

  船行至湖面中央,一股淡淡的油污味隨風飄來,刺鼻又辣眼。

  原本清澈秀美的月牙湖,如今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暗綠色的油膜,遠處岸邊那座氣派張揚的美食城,像一塊醜陋的瘡疤,牢牢釘在湖岸線上,與破敗污染的湖面格格不入。

  易學習率先打破了船上的沉默,他指著眼前渾濁不堪的湖面,語氣里滿是痛心:「沙書記,田書記,你們看看,這好好的月牙湖,都被禍害成什麼樣了?好好的一湖清水,現在連魚蝦都活不下去!」

  沙瑞金緩緩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掃過湖面的油污,又定格在遠處那座醒目的美食城上,語氣平淡地開口,聽不出任何情緒:「地方上就沒有想過辦法解決嗎?這麼嚴重的污染,總不能一直放任不管。」

  其實沙瑞金在空降漢東之前,早已把漢東省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月牙湖的污染、趙瑞龍的美食城、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留下的後遺症,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之所以第一站就來月牙湖,就是要從這裡撕開一道口子。

  但他不能親自開口把矛頭指向趙立春——這個前任一把手,於規矩、於策略,都不該由他先開這個口。

  他在等,等一個人主動把話挑明,把矛盾引向趙家父子。

  田國富自然明白沙瑞金的心思。

  他恨趙立春當初讓李達康摘桃子,恨趙立春與李達康把他擠出漢東,可他身居紀委高位,又初回漢東,自然不會去做那個第一個沖在前面的人。

  他只是微微皺眉,目光沉沉地看著湖面,一言不發,把話語權留給了最該說話的人。

  易學習在基層混了幾十年,自然也懂規矩,要是真的只會直來直去,他既上不了正處,更不會這麼積極地來舔沙瑞金。

  一看沙瑞金和田國富的態度,他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易學習沒有半分猶豫,立刻接過話頭,語氣里添了幾分無奈:「怎麼沒想辦法?我們早就動手整治了!周邊大大小小的餐飲店、違規攤位,該關的關,該拆的拆,一個不留!可問題的根子,根本不在那些小店鋪上!這座美食城才是源頭。」

  沙瑞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這個易學習,果然上道,不用他多暗示半句,就直接朝著他想要的方向去了。

  他依舊保持著冷峻的神色,故作不解地追問:「既然小餐館都清理了,為什麼不拆這座美食城?源頭不除,光拆小館子,治標不治本,不僅解決不了污染,還容易引發群眾不滿,給政府臉上抹黑啊。」

  「我們何嘗不想拆!」易學習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憋屈,「不是我們不拆,是拆不動啊!這美食城是趙公子的產業,我們拆不動啊!」


  沙瑞金神色不動,語氣平淡地追問了一句:「哦?哪個趙公子?」

  易學習咬了咬牙,義憤填膺地說道:

  「還能有哪個趙公子?就是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唄!」

  一句話落下,湖面的風似乎都驟然一緊。

  沙瑞金依舊面無表情,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已然掀起了一場即將席捲整個漢東的風暴。

  易學習說出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趙瑞龍兩個名字後,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把自己推上了懸崖邊緣。

  他攥緊了拳頭,目光直直看向沙瑞金,沒有半分躲閃——二十多年基層的憋屈、委屈、無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孤注一擲的賭博。

  田國富依舊沉默,只是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在沙瑞金的側臉與易學習緊繃的神情間輕輕一掃。

  他清楚,沙瑞金要的口子,終於被易學習親手撕開了。

  沙瑞金沒有立刻接話。

  他目光掃過湖面,最後落在那座矗立在湖畔、金碧輝煌卻刺眼無比的美食城上。

  陽光落在他灰色夾克的肩頭,卻照不進他深不見底的眼底。

  湖面的油污在風裡微微晃動,像一層甩不掉的爛泥,糊在漢東的臉面之上。

  許久,沙瑞金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威嚴:

  「拆不動?」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易學習,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沉:「漢東省的土地上,還有拆不動的建築?還有管不了的人?還有治不住的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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