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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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溝灘真正忙起來,是從第二天清晨開始的。

  天沒亮,鄭伯同已經帶著兩個學生下了地。

  木樁旁掛著小鐵牌,每塊田的編號、施肥量、播種深度都寫得清清楚楚。

  蘇雲到的時候,袖口已經挽好了。

  張耀東扛著一袋富強一號從卡車上跳下來,看見他這架勢,眉毛一挑:「廠長,你還真要下地啊?」

  「試驗田是我提的,我不下去看著,坐辦公室里等結果?」

  蘇雲拿過一把鋤頭,在手裡掂了掂,「今天我跟鄭先生一組。」

  鄭伯同正彎腰看溝邊水位,聽見這話,回頭看了他一眼。

  「太陽一出來,鹽鹼灘能把人烤乾,你確定要跟我們一起?」

  蘇雲把外套往車上一搭:「我年輕,扛得住。」

  在場幾人偷笑一聲,沒人阻攔。

  蘇雲拎著鋤頭下了三號田。

  剛開始他感覺還挺輕鬆。

  但掄了一會兒,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土塊被前兩天灌水壓過,表層發硬,下面又黏。

  頭十幾下,他還能把溝線走直,腰也挺得住。

  半個鐘頭後,太陽爬上來,後背開始發燙。

  一個鐘頭後,汗順著下巴往土裡掉,手掌被木柄磨得發疼。

  到了晌午,柳溝灘像被架在火上烤。

  田埂邊的水溝蒸出熱氣,混著土腥和肥料味。

  蘇雲扶著鋤頭喘了口氣,剛直起腰,鄭伯同就在前頭喊:

  「別停太久,翻開的土要趁濕把肥蓋住,曬乾了又結殼。」

  蘇雲咬了咬牙:「來。」

  上午翻土、開溝、撒肥。

  下午挑泥水、壓鹼、播種。

  扁擔落到肩上時,蘇雲才明白什麼叫一頭沉。

  兩隻木桶晃起來,水往褲腿上潑,他走了沒幾步,腳下一滑,差點連人帶桶栽進溝里。

  張耀東在後面憋著笑:「小蘇,穩住啊。你要是掉下去,咱們還得把你刨出來。」

  「滾蛋!」蘇雲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繼續往前挪。

  傍晚收工時,六塊田的溝線終於理清,肥料按區下好,木牌重新校準了一遍。

  蘇雲坐在田埂上,雙腿往溝邊一伸,整個人像散了架。

  手心也磨出兩個水泡,肩膀被扁擔壓出紅痕,腰後面一陣一陣發硬。

  他端起茶缸想喝水,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到褲子上。

  張耀東蹲到他旁邊,笑得很欠:「廠長,沒想到種地把你收拾了吧?」

  蘇雲抬眼瞪他。

  要是平時,他早就罵回去了。

  現在嗓子裡像塞了干土,連罵人的力氣都省著用。

  鄭伯同從田裡上來,鞋底全是泥。

  他看了一眼蘇雲的手:「磨泡了?」

  蘇雲把掌心翻開,兩個水泡亮晶晶鼓在虎口邊。

  鄭伯同臉上也笑:「第一天能跟下來,很不錯了。明天要是受不住,就別硬撐了。」

  蘇雲撐著膝蓋站起來,緩了緩,硬氣道:「明天我還來。」

  第二天,他確實來了。

  來得比前一天還早。

  他掌心纏著紗布,肩上墊了舊毛巾,跟著張耀東搬肥袋。

  富強一號一袋袋從卡車上卸下來,再按田塊送到指定木樁旁。

  蘇雲抱起第一袋時,腳下還算穩。

  到第五袋,額角青筋都繃了出來。

  上午搬肥,下午扶犁。

  牛不聽他的,偏著頭往溝邊走。

  老農在旁邊喊:「蘇廠長,手別死拽!你越拽它越犟,順著勁兒撥!」

  蘇雲照做,手腕被韁繩勒得發紅,好不容易把犁線扳正,又被泥坎絆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溝里。

  張耀東在後頭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蘇雲回頭:「老張你笑那麼大聲是什麼意思。」


  張耀東立刻板起臉:「我沒笑啊,我是在觀察農業生產困難。」

  傍晚收工時,蘇雲坐在田埂邊,背靠著一根木樁,話都不想說了。

  張耀東遞來茶缸:「廠長,服了沒?」

  蘇雲接過茶,手抖得比昨天還厲害。

  茶水晃到嘴邊,他喝了一口,半晌才擠出一句:

  「種地這活,真不容易啊。」

  「我現在腰不是腰,胳膊也不是胳膊。」

  鄭伯同坐到旁邊,看向遠處正在收拾農具的老農。

  那老頭彎著腰,把鋤頭在溝水裡涮乾淨,甩了甩水,扛到肩上,走路仍舊穩。

  「你這才兩天。農民一年到頭,春種、夏管、秋收、冬修水渠,哪樣都省不了。」

  蘇雲也看著那邊。

  他以前知道種地苦。

  書上寫過,老人講過,新聞里看過。

  可那些苦,終究隔著一層實踐。

  直到鋤頭磨破虎口,扁擔壓進肩肉,腰彎了一天以後再也直不起,手心一碰水就疼,這層實踐才算出真知。

  當天夜裡,蘇雲回到宿舍,連衣服都差點脫不下來。

  他坐在椅子上,胳膊抬到一半,腰後面猛地一抽,疼得他把牙咬住。

  緩了半天,他才把外衣拽下來,隨手丟在床邊。

  茶缸里的水已經涼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聲。

  「以後誰再敢跟我說種地輕鬆,說種子撒下去自己就能長,我非得一大嘴巴呼過去。」

  窗外有蟲叫了一聲,遠處車間方向還亮著燈。

  蘇雲把手攤開,手心兩個水泡破了,邊緣發白,掌紋里嵌著洗不乾淨的泥。

  他一個年輕小伙子,才下地兩天,就累成這樣。

  那些老農呢?一輩子,彎著腰在田裡耗著,日頭曬,冷風颳,饑荒年還得看著地里沒糧。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以前背這句詩,知道它對。

  今天肩上挑過水,掌心磨破皮,才知道是怎麼個辛苦法。

  蘇雲把茶缸放下,慢慢站起來。

  腰還疼,但腦子反而清醒了。

  化肥能增產,可化肥不是全部。

  人還在泥里。

  鋤頭、扁擔、木犁、手撒肥、人工播種、人工收割……

  這些活,一樣一樣壓在農民身上。

  富強一號能讓苗長得更好,卻不能替人把水挑到地頭,不能替人把種子一粒粒埋進土裡。

  他想起前世的農田。

  播種機開過去,一排排種子落進土裡。

  小型拖拉機在地頭轉彎,後面帶著旋耕機。

  收割機吞下麥浪,糧粒從卸糧筒里流出來。

  無人機低低掠過田壟,藥液像霧一樣鋪開。

  眼下龍國做不到那一步。

  但可以先做一點。

  簡易播種機。

  小型施肥器。

  手扶拖拉機。

  哪怕粗糙一點,哪怕只能省下一半力氣,也能把人從泥里往外拉一點。

  蘇雲扶著桌角坐下,抽出一張白紙。

  下面一行一行列開。

  鉀肥。

  複合肥。

  簡易播種機。

  手推施肥器。

  手扶拖拉機。

  小型抽水泵。

  施肥指導手冊。

  農藥。

  寫到「農藥」時,筆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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