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老童生與新「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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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泓沒有書,只好聽著。這些內容他前世早就滾瓜爛熟,甚至能倒背如流。但他還是做出認真聽的樣子,小身板坐得筆直,眼睛看著前方,儘管他其實看不到前面的人。

  劉承宗坐在前排,卻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似的(其實劉泓根本沒看他),渾身不自在。他忍不住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瞥向角落。看到劉泓那副正襟危坐的認真樣,他心裡莫名煩躁。裝什麼裝?一個四歲小屁孩,能聽懂什麼?肯定是來湊熱鬧,過幾天就嫌枯燥哭鼻子回家了!

  他打定主意,絕不主動跟這個堂弟說話,最好當不認識。

  陳夫子已經有段日子沒親自來蒙童班了。

  倒不是他懶,實在是這群小猢猻太不省心。教他們,就像拿瓢舀沸水,這邊按下去,那邊冒起來。與其被氣得鬍子發抖,不如讓孫子李大石去應付,他樂得在耳房裡清靜清靜,寫寫字,喝喝茶,琢磨琢磨他那篇永遠也作不好的八股文。

  可這天早上,耳房外蒙童班傳來的讀書聲,聽著好像……有點不一樣?

  依舊是那群破鑼嗓子,依舊是那副有氣無力的調調,但今天這調子裡,混進了一個格外清亮、格外沉穩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的讀音都咬得極准,節奏不疾不徐,在一群含混的「嗡嗡」聲中,像溪水裡的石子,格外分明。

  陳夫子放下筆,側耳聽了聽。念的是《三字經》開頭。「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那清亮的聲音,每一個「之乎者也」都念得字正腔圓,甚至帶著點……韻律感?

  他皺了皺眉,起身,背著手,踱步到蒙童班窗邊,透過破窗紙的縫隙往裡瞧。

  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新來的小不點,劉泓。

  孩子坐在最角落的矮凳上,身板挺得筆直,雙手捧著本破書(是學堂公用的,缺了角的),眼睛盯著書頁,小嘴一張一合,那清亮的聲音正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他念得那麼認真,那麼投入,仿佛周遭那些東張西望、抓耳撓腮的同窗都不存在。

  旁邊那個黑瘦孩子(陳夫子記得好像叫石頭),正偷偷拽劉泓的袖子,想跟他說悄悄話,劉泓只是輕輕搖搖頭,目光都沒離開書頁。

  陳夫子心裡微微一動。這定力,可不像個四歲多的娃娃。他默不作聲地看了一會兒,直到李大石敲著戒尺讓大家停下來,開始講解「苟不教,性乃遷」的意思。

  李大石的講解乾巴巴:「這句話就是說,人要是不好好教育,本性就會變壞。懂了沒?」

  下面一片稀稀拉拉的「懂了」。

  陳夫子看見,劉泓微微蹙了下小眉頭,似乎對這樣簡單的解釋不太滿意,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李大石接著讓大家在沙盤上練習寫「教」和「遷」兩個字。孩子們又是一陣鬼畫符。

  陳夫子忍不住了,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頓時一靜。孩子們看見夫子親自來了,都有些緊張,趕緊低下頭。李大石也愣了一下,趕緊把主位讓出來。

  陳夫子沒說話,先是在教室里踱了一圈,看了看幾個孩子沙盤上的「墨寶」,看得他鬍子直抖。最後,他停在了劉泓的桌邊。

  劉泓對面那個叫石頭的孩子,嚇得手一抖,沙盤差點打翻。

  劉泓倒是很平靜,他放下手裡的小木棍(當筆用),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夫子。」

  陳夫子「嗯」了一聲,低頭看他的沙盤。兩個大字,「教」和「遷」,端端正正地寫在沙子上。筆畫雖然因為手指控制力弱而略顯稚拙,但間架結構清晰,筆順正確,沒有一點錯處。在一群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鬼畫符」中間,簡直像鶴立雞群。

  陳夫子心裡的訝異更濃了。他指著「教」字問:「這個字,何解?」

  劉泓不慌不忙地回答:「回夫子,『教』字,左『孝』右『文』。古人云,『教者,孝之文也』。意指教育,當以孝道為本,輔以文理。」

  這不是李大石剛才講的,甚至比一般的蒙學解釋更深了一層。陳夫子眼睛眯了起來:「哦?你還知道『孝之文』?從何處聽來?」

  「學生胡亂想的。」劉泓低下頭,「見『教』字這般寫法,便覺得該是這個意思。若說錯了,請夫子指正。」

  胡亂想的?陳夫子盯著他看了幾秒,這孩子的眼神清澈坦然,不像撒謊。難道真是天生慧根?

  「那『遷』字呢?」陳夫子又問。

  「『遷』字,移也,變也。『性乃遷』,便是說人的本性若不加以引導規範,便會遷移改變,往不好的方向發展。」劉泓解釋得清晰明了,還用上了「引導規範」這樣的詞。

  陳夫子捻著鬍鬚,半晌沒說話。蒙童班裡鴉雀無聲,所有孩子都屏息看著,連李大石都忘了維持秩序。

  「你……」陳夫子緩緩開口,「《三字經》可會背了?」

  「回夫子,略知一二。」劉泓依舊謙虛。

  「背來聽聽,從『人之初』開始。」

  劉泓清了清嗓子,開始背誦。聲音依舊清亮平穩,從「人之初,性本善」,到「子不學,非所宜」,再到「唐高祖,起義師」……他背得不快,但一字不錯,流暢自然,甚至能根據文意稍作停頓,帶出些許韻味。

  蒙童班的孩子們都聽傻了。他們大多還在跟開頭幾句較勁,磕磕巴巴,背了後面忘前面。這個新來的小不點,竟然能背這麼長?還背得這麼好聽?

  劉承宗坐在前排,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節發白。他學了幾年,《三字經》自然是早背熟了,可當初他也是花了好幾個月才背順的!劉泓這才來幾天?而且那背誦的腔調……憑什麼那麼從容?

  陳夫子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沉思,再到隱隱的激動。他教了一輩子蒙童,資質平庸者居多,像這般一點就透,甚至能自發理解的,不是沒有,但鳳毛麟角,而且年紀都比劉泓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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