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算盤珠子噼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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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現在,她臉上很平靜。她面前擺著另一個帳本——是劉泓幫她記的,雖然字歪歪扭扭,但條目清楚。

  「賣布收入,上次三匹,九十九文;新染的兩匹還沒出貨,估摸著能得六十六文。」

  「賣醬收入,上月給張貨郎三罐,六百文;新曬的兩罐也快好了。」

  「幫廚收入,張嬸家三十文,孫婆婆家十五文。」

  「扣除買豆子、麵粉、鹽、白布等本錢,再扣除每月固定給爺奶的一百二十文……」

  宋氏一項項算下來,最後指著帳本末尾的數字,對劉全興說:「全興,你看,就算田裡收成少,靠這些,咱們到明年開春的嚼穀,也夠了。還能餘下點,開春買布,買缸。」

  劉全興湊過去看,他雖然不識字,但認得那個代表「剩餘」的符號後面,畫著的幾道槓槓。他憨憨地笑了,搓著手:「夠用就行,夠用就行。」

  這「夠用」,和大房那邊扒拉完算盤後的「才剩這麼點」,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秋收後,村里人閒聊的話題自然繞不開收成。

  「老劉家大房今年收成可真不錯!穀子堆得老高!」

  「那是,人家分的都是好田。老二家就慘了,那點薄田,能收個啥?」

  「聽說就幾斗豆子高粱,夠幹啥?」

  「嗨,人家現在不靠田吃飯!染布做醬,來錢快!」

  「那倒是,聽說宋氏出去幫廚,一天都掙好幾十文呢!」

  「嘖嘖,這日子過的……」

  議論聲飄進不同人的耳朵,滋味截然不同。

  劉老爺子也聽說了兩邊的收成。他蹲在自家門檻上,吧嗒著旱菸,久久沒說話。大兒子田產多,收成厚,這是意料之中,也是他當初分家時的考量。可二兒子家那點薄田的收成,他也聽說了,少得可憐。但奇怪的是,村里沒人說二房「揭不開鍋」,反而都在說他們「不靠田吃飯」,「日子紅火」。

  他心裡那桿秤,又開始左右搖晃。田產是根本,這話沒錯。可當根本不夠吃的時候,那些「末流」的歪門邪道,好像……也挺管用?至少,能把一家老小的肚子填飽,還能有餘錢。

  他想起每月準時送到路氏手裡的一百二十文,沉甸甸的,實實在在。又想起偶爾飄過來的、勾人饞蟲的奇異香氣。還有老二一家子越來越挺直的腰板,孩子臉上越來越多的笑容……

  菸袋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這天傍晚,劉老爺子鬼使神差地踱步到了二房院外。沒進去,就隔著籬笆往裡看。

  院子裡,宋氏正在收晾曬的醬菜,一排排黑亮油潤的醬瓜、醬蘿蔔,在夕陽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劉萍在灶台前燒火,小臉上映著火光,專注而安寧。劉全興在修補一個筐簍,動作沉穩。劉泓蹲在地上,用樹枝教搖搖晃晃的劉薇認數:「一、二、三……」

  劉薇含糊地跟著念:「呀……餓……山……」逗得劉萍忍不住笑出聲。

  炊煙裊裊升起,飯菜的香氣隱約飄出,不是單純的糧食味,似乎還混著醬香和油香。

  一切都顯得那麼井然有序,充滿生機。和他想像中因為田薄收成差而愁雲慘澹的景象,完全不同。

  劉老爺子默默看了一會兒,轉身,背著手,慢慢地往家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佝僂。

  路過打穀場,大房收的穀子已經裝袋入庫,場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些草屑和灰塵。王氏正在門口拍打著身上的土,看見公公,立刻堆起笑:「爹,您看今年這收成!咱家糧倉都堆滿了!還是得靠田產,實在!」

  劉老爺子「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徑直進了屋。

  屋裡,劉全志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臉上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略帶矜持的滿足:「父親,今年風調雨順,田畝豐稔,實乃家門之幸。可見聖人重農之言,乃至理。」

  劉老爺子看了大兒子一眼,又看看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和燈下那捲翻毛了邊的書,忽然覺得有點累。他擺擺手,沒接話,走到自己那邊炕沿坐下,掏出菸袋,卻沒點,只是拿在手裡摩挲著。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王氏覺得,最近這日子過得,哪哪兒都不對勁。

  明明自家田裡收成好,糧倉堆得滿,走出去腰杆該挺得筆直才對。可為啥,她總覺得心裡頭憋著一股氣,不上不下,堵得慌?


  這股氣,在河邊洗衣裳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秋收後,天氣好,村里婦人們聚在河邊洗衣裳、拉家常,是最常見的情景。王氏端著一大盆髒衣服來到河邊時,已經有幾個婦人在了。大家看見她,笑著打招呼,話題自然轉到了秋收上。

  「全志家的,今年收成可真好!看著就眼熱!」

  「是啊,還是你們大房底子厚,分的都是好田。」

  「這下好了,糧食夠吃,承宗念書也不愁了。」

  王氏聽著這些恭維,臉上笑著,嘴裡謙虛著:「哪裡哪裡,也就湊合。」可心裡那點虛榮剛冒頭,就被接下來看到的一幕給噎了回去。

  宋氏也來了,端著個不大的木盆,裡面是劉萍和劉薇的幾件小衣裳。她穿著那件半新不舊但漿洗得乾淨的褂子,頭髮梳得整齊,臉色紅潤,走過來時,步子不疾不徐,腰背挺直。

  「全興家的,來了?快過來,這邊有位置。」一個婦人熱情地招呼。

  宋氏笑著走過去,蹲下開始洗衣裳。她話不多,只是安靜地聽著大家說笑,偶爾應和兩句。

  王氏的目光,卻像黏在了宋氏身上。她看見宋氏盆里那幾件小衣裳,雖然是舊布改的,但針腳細密,洗得發白,看著就清爽。再看看自家盆里,兒子承宗那件讀書人長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自己的褂子上油漬沒洗乾淨,灰撲撲的一團……高下立判。

  更刺眼的是宋氏手腕上那個不起眼的銀鐲子。很細,沒什麼花樣,但明晃晃的,在陽光下偶爾一閃。王氏認得,那是宋氏嫁妝里壓箱底的東西,分家時帶走的。以前在祖屋,宋氏從不敢戴出來,怕人說閒話,也怕路氏看見不喜。可現在,她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戴在手腕上,洗衣服時,鐲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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