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墨可分五色,白有無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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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應義塾?」

  那個戴著眼鏡的男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度堪比那盞掛在頭頂的仿古吊燈。

  要知道,雖然早稻田和慶應並稱「私學雙雄」,但兩者的畫風截然不同。前者標榜平民、在野、自由;後者則代表著財閥、權貴、還有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有錢人」味道。

  一個「嫌棄慶應太浮躁、太商業化」的慶應學生,這人設簡直就是精準踩在了這幫早稻田精英的爽點上。

  既滿足了他們對「慶應有錢人」的刻板印象,又在精神層面上狠狠地捧了他們一下——

  看吧,連慶應的少爺都覺得我們這裡才是真正的學術淨土。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務必過來坐坐!我們正在討論關於靈性重塑的話題,我想您的見解一定能給我們帶來新的啟發!」

  林天魚並沒有表現得太急切。

  他先是有些遲疑地合上手裡的《尤利西斯》,視線掃過那邊正投來「友善目光」的幾人,最後才像是下定決心般,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打擾了。」

  ……

  當那個穿著高定風衣、渾身散發著「我很貴但我很低調」氣息的青年,真的端著咖啡杯在拼桌旁坐下時。

  這桌原本稍微有些嘈雜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矜持了幾分。

  幾個女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劉海;男生們則紛紛收起了剛才那種隨意的坐姿,試圖表現得更加深沉睿智一些。

  這就是「金錢」與「顏值」的雙重力場。

  神代千尋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那種練習了成千上萬次的、名為「包容與智慧」的微笑。他主動伸出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接見外賓。

  「歡迎加入我們的討論。我是神代千尋,早稻田大三,也就是這個小小讀書會的發起人。」

  林天魚伸出手,與對方那隻乾燥、溫熱、保養得很好的手掌輕輕一握,隨即鬆開。

  「幸會。我是林墨白,目前在慶應讀文學。」

  林。

  在日本,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姓氏。

  它既是本土的常見大姓之一,又因為歷史原因,經常被那些歸化或者混血的華裔所使用。

  在這個國家,對於本土居民而言,「林」這個漢字如果作為姓氏,通常被讀作「Hayashi」。

  這是源自日語訓讀的古老發音,意為森林,和「山本」、「田中」、「渡邊」一樣差不多的姓氏起源,與夏國本土的「林」沒有任何關聯,是那種扔在新宿街頭能砸中一打的常見姓氏。

  但對于歸化者,或者那些有著華裔血統的混血兒來說,這個字通常被讀作「Rin」。

  這本質上是對中文發音「Lin」的音譯轉寫。

  只不過是因為日語的音圖里天生殘疾,不存在「L」音,只能用「R」行假名來勉強湊合。於是,那個溫潤的「Lin」,便成了稍顯生硬、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異域感的「Rin」。

  但在此時此刻,在這個語境下,沒有人會去深究他的戶籍謄本。

  原因無他——時代變了。

  隨著海對岸那個龐然大物強勢崛起後,其文化輻射力又恢復了古代時期那般,深刻地侵蝕著這片島國的方方面面。

  在這個時間線上,給自己起個帶點「夏國風味」的名字,或者在發音上故意向那邊靠攏,不再是被排斥的異類,反而成了一種令人艷羨的「時髦」。

  就像是一個世紀前,這裡的文人墨客喜歡在文章里夾雜幾個法文單詞來彰顯格調一樣。

  現在的東京精英圈子裡,如果名字能讀出一種「大陸名門」的感覺,那出門走路都能帶風。

  況且,這片土地上的戶籍制度早就被那層出不窮的魔物災害給沖得千瘡百孔。

  每隔幾年就會有幾個村落被獸潮抹去,成千上萬的「災厄孤兒」流離失所,檔案丟失。

  再加上那本來就極其自由(混亂)的婚姻改姓制度,只要結個婚,或者被誰收養,亦或者單單只是去家裁所遞個申請說「我想改個運勢」,換個姓氏簡直比換個手機套餐還容易。

  所以當林天魚吐出「林」這個發音時,並沒有引發任何懷疑。

  神代千尋在舌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多麼富有詩意,又多麼……具有「含金量」的名字啊。


  在座的其他人也紛紛投來不明覺厲的目光。

  「好名字!」他讚嘆道,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幾分,「聽起來不像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凡俗之名。墨白……是取自『近墨者黑,近白者……清』的典故嗎?還是有著更深邃的家學淵源?」

  神代千尋試圖引經據典來彰顯自己的文化底蘊,也好拉近和這位「文學系高材生」的距離。只可惜,這位靠著嘴皮子起家的邪教講師,肚子裡的墨水終究還是少了點。

  面對這種常識性的錯誤,林天魚並沒有流露出那種「你是文盲嗎」的鄙夷神色。

  他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指尖若有若無地敲擊了兩下,隨即用一種仿佛在糾正小學生錯別字般平淡且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口道:

  「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源自晉代傅玄的《太子少傅箴》。原意是指環境對人的習性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並沒有什麼『近白』的說法。」

  林天魚的聲音不大,清冷中帶著絲絲磁性,很好地維持住了那種憂鬱學者的格調。

  「至於『墨白』二字,家父起名時,更多是取自『墨可分五色,白有無盡意』的畫理。」

  這一瞬間,空氣稍微安靜了。

  在日本這個極其講究「教養」的社會語境下,能否熟練引用「漢文」(Kanbun,即文言文),往往是衡量一個人是否屬於真正精英階層的硬性指標之一。

  哪怕是在林天魚的前世,日本那些攻讀人文社科領域的資深老教授,也總喜歡搖頭晃腦地拽上兩句半通不通的論語或者唐詩。

  那神態頗有一種前世抗日神劇里太君喜歡說「良心大大的壞了」……咳,不對,是有一種「我讀過聖賢書、我是文化人」的既視感。

  不懂漢文?那還搞什麼人文社科?還在學術圈混什麼混?

  而在這個世界線里,這種「以懂漢學為榮」的風氣更是被推到了極致。

  因此當林天魚引經據典,不僅糾正了錯誤,還順帶拋出了一個更高級的「畫理」解釋時,這種降維打擊,對於在座這群一直標榜自己是「精神精英」、實則只是半桶水的大學生來說,殺傷力是核彈級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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