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 章 一碗柴火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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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朱由校猛地從睡夢中驚醒,不停地喘著粗氣。

  見四周黑漆漆的,朱由校拉了拉床頭的吊繩,遠處傳來了鈴鐺的響聲。

  「爺,又做不好的夢了?」

  魏忠賢來的很快,在東廠他是千歲。

  在皇宮這邊,無論颳風下雨還是天寒地凍,他是皇帝的貼心奴僕。

  隨叫隨到。

  燈光亮起,朱由校才緩緩地鬆了口氣,心有餘悸的看了看地面。

  剛才他做夢,夢到皇后腹中的胎兒丟了,滿屋子都是血!

  「去皇后那裡!」

  朱由校披上衣衫,慌忙的朝著後宮跑去。

  此刻京城的天也剛蒙蒙亮,可小老虎早就起來了,如今正一邊熬米粥,一邊借著火光納鞋底。

  皇后肚子裡的胎兒越來越大了!

  如果沒有任何意外,今年的九月底肚子裡的孩子就會降世。

  有孕事的人會變得嬌氣些,張皇后如今的胃口不是很好,聞到腥味就想吐。

  想著當初照顧劉淑女那會兒,小老虎就給皇后也熬起了粥。

  本想著就是試試,沒想到皇后格外的喜歡,每天早上必然要喝一碗。

  於是小老虎就又重複起了以前的日子。

  低頭納鞋底的小老虎猛地抬起頭……

  腳步聲臨近,定眼一看原來皇帝和魏忠賢來了,小老虎趕緊起身行禮,然後規規矩矩站在一旁!

  「皇后還好?」

  「回皇上,皇后好著呢!」

  朱由校聞言心裡踏實了很多,不是他害怕,而是宮裡的子嗣好像就是容易夭折一些。

  要麼沒降世的時候丟了,要麼就是活不到十歲。

  沒有孩子之前朱由校對這些感觸並不是很大。

  可隨著張皇后的肚子越來越大,朱由校也就越來越擔心!

  他害怕事情會再次重演。

  朱由校翻過本紀。

  他發現皇子公主夭折的多是從穆宗開始的。

  無論是公主還是皇子,大部分都是生下數月或者還沒滿月,就夭折了。

  張皇后離臨盆的時間越近,朱由校也就越怕。

  噩夢並未發生,朱由校心裡也就不那麼著急了。

  見被火苗舔舐的砂鍋,略顯破舊的砂鍋里米粥咕嘟咕嘟的冒著泡。

  「這鍋不是宮裡該有吧!」

  宮裡的吃喝用度皆為貢品,上到祭祖用的牲畜,下到器物小件都是貢品,都有編號,做什麼都清清楚楚。

  「回皇上,不是宮裡!」

  「為什麼不用宮裡的!」

  小老虎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回皇上的話,奴是皇后的貼身奴僕,奴自然要給皇后最好的!」

  「你這個就很好?」

  小老虎聞言趕緊道:

  「奴先前照顧劉淑女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用了好些年了,米湯養人,皇后愛喝米湯,奴就斗膽……」

  朱由校點了點頭:「賞!」

  說罷,朱由校對著小老虎繼續道:

  「朕也餓了,給朕也來一碗,讓朕也嘗嘗你的手藝,大伴,去御膳房取點酸黃瓜來!」

  「是!」

  知道皇帝來了,張皇后也不好貪睡了,簡簡單單的收拾了下,就趕忙朝著皇帝那邊走去。

  她以為皇帝心情又不好。

  張皇后知道直隸地區有賊人在造反。

  從造亂開始到今日,背著急報的信使幾乎每天都有。

  張皇后也擔憂外面的戰事,可她知道,這事她不能打聽。

  「陛下今日來的早,也是被粥香給引來的麼?」

  見張皇后步履行動有力,心裡更加的踏實。

  朱大嘴說的都是對的,就是得多動,多活動氣血,拿藥養胎是不行的!


  皇宮就是再不好,那條件也比百姓過的好。

  朱大嘴說,老百姓家的婦人挺著大肚子還在地里勞作,有的甚至在田坎邊生孩子。

  為什麼條件更好的宮裡卻養不好孩子呢?

  「我已經要了一大碗!」

  見皇帝心情很好,張皇后心裡也舒坦了。

  沒入宮前她還憧憬著皇后生活,想像著皇帝是個什麼樣子。

  等如今懂了,張皇后才知道一切都和當初的相反。

  張皇后突然覺得肖五的話非常有道理。

  他說他開始以為皇城是一個大廟,皇帝是這個大廟裡的菩薩。

  如今好像就是如此。

  如今的皇帝就像是一尊泥菩薩,看著挺嚇人,就是沒有說話的機會,說的話也不管用,他們不聽。

  這不是大廟是什麼?

  當初以為群臣都聽皇帝的,在皇帝的安排下處理國家大事。

  如今是皇帝聽群臣的,臣子想讓皇帝知道什麼就知道什麼。

  父親的家書里說大水又漫過河堤,摧毀了很多良田。

  可朝中稟事並無大水淹沒良田這回事。

  他們只說在他們的辛苦操勞下國泰民安,大明開始走上坡路!

  可是,奢安造反都要兩年了,還沒平定。

  「陛下心情很好!」

  朱由校笑了笑,輕輕握住了張皇后的手。

  他很想把心裡的喜悅分享出去,這些日子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軍報和密旨都有好消息傳來。

  昨日傳回來的消息是徐鴻儒已經被圍堵了。

  余令已經開始在遣散招募而來的鄉勇和軍戶了!

  也就是說御馬四衛的人手就已經足夠應對局勢了!

  最可喜的是御馬四衛,都見血了,原先操練的陣法已經經過了戰火的洗禮。

  所有人都有了一個很大的改變!

  這個很重要。

  先前的御馬四衛和京師五大營一樣都沒見過血。

  如今御馬四衛見血了,高低自然就不一樣了!

  朱由校知道,如今的京師五大營就是一個膿包!

  戶部好不容易有點錢,京師五大營立馬就以拱衛京師重地的名義去要錢。

  錢要走了,花哪裡了也不知道。

  朱由校派魏忠賢查過,結果觸目驚心。

  營務腐敗,軍士逃亡、訓練廢弛,積弱不堪。

  想當初的京營可是全大明最精銳的一批人,裝備最先進的火器。

  如今,火銃管子都生鏽了!

  朱由校一直都很感激英國公,他們張家對大明還算忠心。

  可如今他老了,京師大營也和他一樣老了!

  他們上上下下吃了這麼多年的空餉,也該結束了。

  「來,我陪你走走!」

  清晨的風還算涼爽,淡淡的清風裹挾著米粥的香氣。

  遠處的小火爐冒著煙,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氣,乾清宮多了些家的味道。

  「八女還沒回來麼?」

  張皇后搖了搖頭,嗔怒道:

  「皇帝任性了,落到臣子那邊,不知道他們今後怎麼編排你呢?」

  「我現在不在乎這些!」

  看著有些意氣風發模樣的皇帝,張皇后發現皇帝不一樣了。

  眉宇間的鬱結之氣少了很多,多了些許的自信。

  皇帝自信了,英國公張維賢卻是難受了!

  軍報一回來,皇帝看完了之後就給送到內閣由眾人來看。

  余令的打法中規中矩,挑不出亮點,也挑不出毛病,徐徐推進,步步為營。

  可張維賢卻是害怕。

  他就不明白,御馬監那麼點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怎麼一下子就成了龐然大物。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等他們回來,皇帝就可以不依仗京師大營了!

  皇帝一旦不依仗京師大營,那就是代表京師大營沒用了。

  沒用的人就等於不被需要,不被需要的時候就要懂得識趣的離開。

  張維賢輕輕嘆了口氣。

  想當初移宮案的時候,皇帝是那麼的懦弱,是那麼的六神無主,哭哭泣泣的問自己他要怎麼做!

  這才幾年啊,皇帝已經走出另一條路。

  「神宗你的眼光不錯,你臨死前任性的選擇了余令,如今的余令的確沒辜負你的期望,可你知道麼?」

  張維賢吐出一口濁氣:

  「余令已經是第二個李成梁了!」

  張維賢已經派人去查了,目前光是歸化城余令手底下的人就有八千。

  這八千人里,騎兵超過五千。

  恐怖的不是八千人,而是這五千騎兵!

  張維賢想了很多,和自己的兒子也琢磨了許久。

  兩人都搞不懂余令是哪裡來的錢養活這麼多人的!

  當時的李成梁還會問朝廷要糧餉,錢不到位,調令就不聽。

  如今的余令從未問朝廷要糧餉。

  余令沒有錢,那些人是怎麼心甘情願的跟著余令一條道走到黑的?

  張維賢決定進宮,和皇帝聊聊河套的問題。

  河套那邊不能全部是余令的人,朝廷得派人,要趁著余令沒徹底做大之前把這件事做好,不能放任余令做大。

  聽人稟告英國公來了的時候朱由校剛喝完粥。

  也不知道是心情好,還是小老虎熬的粥的確很好,朱由校覺得自己從未喝過這麼好喝的米粥。

  醃黃瓜切碎拌在米粥里……

  朱由校覺得自己一個人能把那一罐子米粥喝完。

  可見皇后也喜歡朱由校覺得淺嘗就行了,免得吃膩了。

  「陛下,英國公求見!」

  見木偶戲準備離場,朱由校趕緊道:

  「你們繼續,大伴宣英國公進來吧,剛好和朕一起來看木偶戲!」

  張維賢進了乾清宮,見皇帝又在看木偶戲忍不住嘆了口氣。

  「國公來的正是時候,朕最近做了好些個木偶,你看這個是布袋木偶,這個是杖頭木偶,那個是……」

  「陛下心思之巧,讓臣佩服!」

  朱由校擺擺手笑道:

  「我也就瞎忙,等到平賊結束了,我就準備把皇極殿、中極殿、建極殿都改頭換面了一番!」(歷史上他真的就做了!)

  「陛下,臣今日是有事要說!」

  「國公請講!」

  「賊寇已經是強弩之末,大軍不日即將班師,林丹汗的使者也即將歸程,內閣余大人不同意明年的歲賜恩賞……」

  張維賢看著皇帝,想從皇帝臉上看出些什麼來。

  「歲賜咱們不給了,虎墩兔憨一定會心生怨恨,怕是會帶著各部在今年年末或是在明年開春叩邊!」

  朱由校點了點頭,這個可能有。

  內閣商議了這件事,對這件事也票擬了。

  奈何閣臣余令不同意票擬,這個事突然就進入了死胡同!

  余令說了,歲賜可以給,讓林丹可汗來歸化城找他要。

  「國公繼續說!」

  「臣等的意思是,河套暫不安穩,余大人略顯勢單力薄,不是臣懷疑余大人的能力,萬一歸化城沒守住,那時候……」

  朱由校懂了,輕聲道:「國公的意思呢?」

  「臣下的意思是,歲賜不給了,但咱們也不能不做準備,朝廷派人協助余大人處理政事,讓余大人專心防衛!」

  「國公覺得誰去可行?」

  張維賢站起身,忽然跪倒在朱由校面前。

  「舉賢不避親,張家自從跟著永樂爺靖難開始世代享受國恩,對朝廷,對陛下忠心耿耿,臣舉薦孩兒張之極!」

  「內閣也舉薦了很多人,余大人也舉薦了幾人,我記下了!」


  張維賢聞言趕緊道:

  「陛下,老臣說句肺腑之言,遼東糜爛歷歷在目,建奴逞威皆由李家的放縱,舊事歷歷在目,臣句句肺腑之言……」

  朱由校伸手將張維賢拉起,輕聲道:

  「國公的拳拳之心,朕明白,起來吧!」

  話說到,意思清楚就可以了,有些話就是不能說的明白。

  看了一會兒木偶戲,張維賢找了個藉口離開!

  「權臣?」

  「有意思啊,肺腑之言,遼東糜爛歷歷在目,可京師大營的糜爛還在繼續,你說余令是權臣,你又何嘗不是權臣呢?」

  朱由校站起身,背著手離開。

  「余令敢殺建奴,余令拿下了前河套,余令還在幫朕練兵,他生怕我過的苦,還在給我搞錢……」

  朱由校呵呵一笑:

  「五大營卻時時刻刻在吸血,口口聲聲的肺腑之言,卻接連多次拒絕朕往五大營安排人手,這是你的忠心?」

  朱由校吐出一口濁氣:

  「余令怕我被欺負,你們是巴不得我被欺負……」

  走出大殿,朱由校手扶欄杆。

  望著遠處那一個越走越遠的黑點,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

  「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英國公,朕喜歡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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