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 章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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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的蘇懷瑾渾身發抖。

  遠處的那個人是代善,他明顯扛不住了,眼看著這一路大軍就要勝了。

  建奴的六旗精銳部隊來了。

  「走啊,瑾哥走啊!」

  蘇家家僕在大聲的怒吼著,推著自家少爺上了馬,撿起地上生死不知的吳墨陽,短刃猛的扎在馬屁股上。

  「哥,一定要活著啊~~」

  在蘇懷瑾的淚眼中,跟著自己一起長大的夥計陳懷信拎著刀沖了過去。

  血霧噴灑,他的腦袋被人高高舉起。

  當初跟著自己一起去天津衛收布的兄弟全死,全死了!

  蘇懷瑾望著遠處的建奴,如寒鴉哀鳴般嘶吼了起來。

  「努爾哈赤,我肏你祖宗啊,我肏你祖宗啊~~」

  馬背上的吳墨陽隨著戰馬的起伏搖搖欲墜。

  蘇懷瑾望著咳血的吳墨陽,照著他的臉就是狠狠的幾巴掌。

  「哥,我們贏了麼?」

  「別睡!」

  「我睜不開眼。」

  蘇懷瑾抬手又是幾巴掌:「我讓你狗日的別睡!」

  「哦~~」

  「想不到我蘇懷瑾他娘先是背棄摯友為不義,如今又沒有為國獻身的為不忠,我.....」

  ......

  馬林將軍的北路軍原本是和敵軍一比一旗鼓相當,能在杜松幾乎全軍覆沒的情況下打到現在是真的在拼命。

  前面是賊寇,邊上林子裡還時不時跑出來一群潰兵。

  按照部署,這時候該是葉赫鐵騎出擊的時候了。

  如果沒有意外,任何一路軍馬配合得當就足夠女真喝一壺。

  可惜的是,杜松的提前出擊讓建奴的八旗找到空檔。

  八旗齊出,一鼓作氣把他滅了。

  當杜松全軍潰敗的消息傳來,這邊的軍心立刻就亂了。

  在大軍開拔前就已經有人因為軍餉的問題當逃兵了。

  人爭的是一口氣。

  建奴八旗因為大勝志高氣昂,大明這邊號稱大明討奴北征大軍中最強勁利刃的杜松部被人團滅。

  此消彼長,攻守易型。

  望著建奴拿著大明的武器在砍殺大明人……

  蘇懷瑾的心徹底崩潰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這一仗會打成這樣。

  也就一夜之間,杜松率領的六萬人全軍覆沒了。

  六萬人啊,那不是六萬頭豬。

  當初在草原,三百多沒上過戰場的軍戶,就敢面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拔刀亮劍。

  六萬人一夜之間卻沒了……

  車陣堵路後以火器搶攻,之後再以兵力碾壓,杜松他遵守了沒有?

  老天爺啊,他到底做了什麼,六萬人被人生吃了?

  打不贏,也守不住麼?

  怎麼就打成了幾乎被人全殲啊!

  「謹哥,咱們去找令哥吧!」

  蘇懷瑾充滿死氣的眼眸有了光。

  這裡死了這麼多人,大明一定會報仇的,到時候跟余令一起來,跟著他剝皮。

  「對,對,找他,找他,他是山君,他是山君,老虎吃野豬,老虎吃野豬的......」

  馬林老將軍這邊好歹還挖戰壕和建奴死戰.

  李如柏率領的那一路南軍行動遲緩,都沒見到大批建奴。

  大軍到了虎攔崗,軍報也來了。

  望著軍報,李如柏臉色大變,他沒想到會這麼慘。

  自己這邊還沒開打就要撤退了,奴兒竟然強大到這種地步了?

  就在這時候遠處山頭響起了建奴進攻的號角聲。

  也不知道哪個嘴賤的說了其他兩路全軍覆沒了。

  此時號角聲一響,眾人立刻覺得有埋伏,驚恐潰逃。

  疾病會傳染,恐懼會蔓延。

  李如柏部大亂,等發現是建奴斥候佯擊之策時,為時已晚,踩踏發生了。


  等各部好不容易把自己人馬招呼到一起清點人數時……

  在剛才的慌亂中竟然踩死了一千多人。

  到了瀋陽城蘇懷瑾第一件事就是給吳墨陽治傷,望著胸口上的那一條口子,蘇懷瑾鬆了口氣。

  「建奴還是有點厲害的!」

  「他們敢拼,因為他們輸不起,一旦輸了,他們所有人都得死,都在拼命,看著自然就很厲害了!」

  吳墨陽不說話了,抬起頭望著慘白慘白的天。

  他忍不住的想,若是這消息傳到京城又該怎麼樣的一個情景。

  是指揮不當,還是建奴真的不可戰勝?

  這一輸,遼東局勢翻天了。

  一個窮鬼走在路上,突然撿了一大坨金子....

  這一戰不只是死人那麼簡單,從統帥到中高層的將士這才是最大的損失。

  這些人一死,下一次打仗找誰呢?

  指望那些只會喝茶,在沙盤上排兵布陣,揮斥方遒的文人麼?

  「上藥了,忍著點!」

  一聲聲慘叫在傷兵營響起。

  軍中的那些軍醫可不會噓寒問暖,治傷之前還給你號個脈什麼,他們是有傷就倒藥粉。

  能扛過去就能活,扛不過去怪不得任何人。

  長安城的匠戶也是這麼想的。

  自從祖上成了這匠戶,他自然也是匠戶,挖礦的拼的就是一副好身板。

  一旦上頭下來了任務就得使勁干。

  管事是不會體諒你累不累的,他們只會問你完成了多少。

  身為匠戶,遇到這活,那真是咬著牙在干。

  死了是自己活該。

  這叫服役,服役期間免除部分雜役,但稅糧仍需繳納。

  一家數口幾張嘴,不拼一下,吃飯都是大問題。

  如今幹活的人個個都是怨聲載道,一肚子氣。

  「今年我家開始種土豆了,聽說這個比麥子好種,我在這裡挖礦,幾個孩子和他娘也能管的過來!」

  「聽說今日大人會來看咱們!」

  孫栓子抬起了頭,望著遠處樹蔭下那穿戴整齊,站的像根筷子一樣的管事「呸」的一聲吐出一口濃痰。

  「栓子,你可知道來的是誰?」

  「我管他是誰,老子家裡今年能種土豆全部仰仗余大人,在我心裡余大人是好官,其餘的都是狗屁!」

  「茹大人也不錯!」

  栓子往手心呸了兩口唾沫,一邊幹活一邊道:

  「我沒說他不是一個好官,但他家那姓朱的婆娘我不喜歡,霸道的很!」

  「栓子你把嘴給我夾緊!」

  栓子心裡有些不服,小聲的嘟囔道:

  「馬大哥,我也沒說錯什麼,若不是當初朱家人抬高土豆價,我今年就可以多種一畝地,你知道這一畝地夠我吃多久不?」

  「就是!」

  邊上的一人聞言插嘴道:

  「自打我記事起,無論是他們說的,還是我親眼見到的,朱家有好人麼?」

  「他家主上朱樉就不是一個好人!」

  「就是,我聽讀書人說他的什麼諡號是個「愍」,不是什麼好字,主上都作惡了,兒孫能有好?」

  「就是他們家把我祖上編為匠戶,老子這一輩子都是匠戶,老子光棍一個,要絕種了,這話我說了,砍我腦袋我也不怕!」

  「好樣的,老爺也不怕,說是能念書,我現在有錢念書麼?」

  為了這事大家突然激動了起來。

  站在樹蔭下的管事見這群勞力竟然聊了起來,輕輕的一聲咳嗽響起。

  咳嗽聲落罷,只剩下叮叮噹噹的幹活聲。

  「余老員外讓你發給大家的錢你發了沒?」

  「發給他們做啥,他們是匠戶,是免費幹活,我們是管事,是管幹活的人,這錢不就是給我們的麼?」

  孔大管事見大家愣著望著自己,不解道:


  「兄弟幾個看我做什麼,給你的那五十兩你不也笑著接受了麼,現在發愣,你去長安城聽曲找娘們可不這樣。」

  完蛋了,要死人了!

  這個念頭在所有人心裡同時響起。

  眾人也一下子明白了,余大人這麼忙,派個人來一趟就行了。

  他為什麼偏偏要自己來。

  從這刻起所有人都開始冒汗。

  太陽也不大,可這群人不光淌汗,站都有些站不穩了,余員外給的錢給眾人分了……

  娘的,閻王爺給的錢給分了.....

  管事蔣文明不冒汗。

  他雖然是管事,但卻和這些人合不來,他做的就是得罪人事。

  比如去找那些匠戶幹活,傳達上頭的命令等。

  匠戶們不喜歡他,認為他是狗腿子。

  這些管事也看不起他,因為他是掛著管事的名頭跑腿幹活的。

  好事輪不到他,惡事他是一個不落下,全是得罪人的活。

  就拿分錢來說。

  余員外派人送來的錢他是一個子都沒看到。

  如果今日不是孫大管事主動提起,他都不知道這錢被他分了。

  所以,這些管事裡他是最坦然的一個。

  當馬蹄聲從西邊響起,蔣文明深吸了一口氣,腰杆挺的更直了。

  腰杆直一會兒行禮的時候就會顯得更謙卑又不會讓人覺得諂媚。

  這是顧全教的,聽說是宮中的規矩。

  人還沒來,管事裡已經有人昏了過去,勁風撲面,余令來了。

  蔣文明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道:

  「學生蔣文明拜見余大人!」

  余令聞言一愣,將手中馬鞭交給了吳秀忠,忍不住好奇道:

  「學生,讀書人,來說出你的故事!」

  蔣文明開始冒汗,他這麼做就是為了引起余令的注意。

  大人這麼說,想必是看出了自己小心思。

  「回大人,小人是犯官之後,萬曆二十年鎮壓哱拜之亂時我爹是糧草官,因糧草一事出了岔子,成了匠戶!」

  余令點了點頭,對著身後道:

  「小黑子,他貪不貪?」

  「回大人,他這個人不貪,但愛咬文嚼字為人不喜,性子比較孤僻,因為懂得些文學,乾的是管事的活!」

  余令點了點頭,伸手一指:「他們幾個呢?」

  「貪,坊間人都說,別看這幾位大門破的不成樣,他們吃飯碗,用的筷子,那可是從河南運來的陶瓷筷子!」

  余令點了點頭。

  這群人怎麼說呢,他們其實也是匠戶。

  因為會做人,會說話,在匠戶群體中有點名望,他們就成了頭。

  成了頭的他們立刻就忘了過去的身份。

  如那衙門的衙役一樣,仗著手裡那點微末的權力,層層扒皮。

  別看這些管事穿都不咋樣,那是真的有錢。

  這群人膽大到連自己老爹給未來孫兒祈福的錢都敢貪,把自己老爹都氣的拿出長槍要來殺人。

  老爹受氣了,兒子自然要來,不然就是不孝了。

  「查證之後抄家,龍首原那邊不是正缺人麼,讓他們去,一文錢一個坑,貪污多少就挖多少個坑!」

  「是!」

  蔣文明默默計算了一下,一兩銀子就得挖一千個。

  娘的,別的不說,他們每人貪了余老員外的五十兩。

  蔣文明深吸一口,完了,這一輩子完了。

  余令看都沒看這群癱在地上的管事,走到望著自己的匠人面前,余令笑著揮了揮手,大聲道:

  「各位鄉黨好,小子余令,從今日起,咱們挖鐵礦的都按照挖煤的規矩走!」

  余令的話音才落下,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響起。

  挖煤的可是有工錢拿的,就連運煤的那也是多勞多得。

  就連婦人都能在不忙時去壓煤球補貼家用。


  「大家聽我說,幹這一行我是鴰貔,你們是行家,那些管事不能用了,但幹活不能缺管事!」

  余令頓了一下,大聲道:

  「我的意思是從你們裡面選一個,德高望重的也好,做事公平的也罷,你們選,每月工錢由他來替我發放!」

  歡呼的人群安靜了,以前都是衙門指定,如今自己選?

  余令不著急,知道這麼做很突兀,但余令想試一下。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等有了三,再做就很自然了。

  陽光下,漢子身上反著光。

  開始的看戚少保兵書的時候很不明白他為什麼選礦徒。

  因為按理來講,從軍戶里挑人是最好的,因為他們懂得多,變陣之道都會。

  等看到這群漢子,看著他們的身子,余令突然明白了。

  說句不好聽的,干挖礦這一行的身體不好的早就扛不住了。

  如今能站在這裡的那都是淘汰後剩下的。

  這群人身體壯碩有力氣,長年挖礦有毅力,這群人稍加訓練,那就是天然的戰士。

  余令舔了舔嘴唇,心裡發誓,一定要對這群人好。

  「秀忠!」

  「令哥我在!」

  「拿著這個黃冊去找夫人,從家裡支取些錢財,每戶分二十斤糜子,一斤花生種,告訴他們怎麼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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