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 章 衛所裡面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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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堤扶著刀,把腦袋抬的高高的。

  堂下的四個千戶,十多個百戶則一齊低著腦袋,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他。

  然後偷偷的打量著坐在高位的余大人。

  他們實在被蘇堤搞怕了。

  都說東廠的人比錦衣衛狠,原先不覺得,對這個狠沒有切身的感受。

  這幾日感受到了,是真的狠。

  狠到二十多個兄弟不見了。

  今日是余令第一天來衛所。

  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時,余令停頓了好一會兒,頗為唏噓。

  當初就在這個屋子,余令吃了一個下馬威。

  余令清楚的記得,在這屋子裡,劉州拍著自己的肩膀得意道:

  「假以時日,你定然能坐到我這個位置。」

  如今,屋頂中央天井透過的光打在了余令身上。

  在黑暗和光明的轉換之間,下面的人也看不清余令的臉。

  可能是心態不同了,余令此刻覺得這個屋子也就那樣,並沒當初那麼的有壓迫感。

  屋子裡安靜的只剩下呼吸聲,經歷司的官職其實不大。

  但經歷司掌握司法這個就讓人很頭疼。

  余令在看完文書後有點明白洪武爺當初為什麼設定經歷司了。

  衛所是武,經歷司是文。

  余令估摸著洪武爺當初的意思是想文武移易。

  在豐富衛所的官職同時,又能文武相剋,互相平衡。

  余令還覺得這個部門有點像「政委」。

  不打仗的時候負責衛所的日常事務,對衛所的紀律進行監督。

  打仗的時候鼓舞士氣,承擔關鍵戰備任務!

  不怪余令這麼想,而是它的職責好像就是如此。

  但好像沒弄好,職責確定不明顯,什麼都可以管,手伸的太長了。

  不但分了衛所千戶的權,還把手伸到了地方。

  成了一個不討喜的部門。

  因為是祖制,不可荒廢,諸多衛所里這個部門依舊在。

  但也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部門,只有兩三個濁官在充門面。

  高明邱就是濁官,也學著蘇堤把胸脯子挺得高高的。

  作為經歷司如今唯一一個充門面的且活著的濁官來說,余令的到來他是最開心的。

  他望著余令心底就冒喜氣。

  對他而言,真是過年了,余令來了,就算有啥事,那也是余令背。

  這余令這麼年輕,一看就是一口質量賊好的大鍋。

  而且這口鍋還是總督親自指派的人選,絕對能扛事。

  這段時間可把高明邱嚇壞了。

  別看經歷司一職權力大,範圍廣,這是優點,但也是致命的缺點。

  因為你管的寬,職權範圍廣,出了什麼不好的事都可以安在你的頭上。

  長安遭遇流寇,千戶劉武德回來就砍了三人。

  罪名就是沒有做好承上啟下、下情上達的中轉站作用。

  這事冤的可以六月飄雪了,但卻反駁不了。

  在同僚死後,高明邱把遺書都寫好了。

  因為再有一點事,他就得死。

  如今好了,自己成了余同知的下屬。

  就算死,那也得先問問余同知大人,而不是直接拖出去就砍了。

  余令坐在上位不說話。

  在議事大廳這種威嚴陰森氛圍的烘托下,眾人看不到余令的臉,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喘氣都難受。

  劉州去年被罷職了,去了布政司。

  劉武德成了武功衛所名義上的一把手。

  在前幾日他也走了,被一個姓曹的拿著軍令給辦了,腦袋此時還在旗杆上。

  如今狠人余令來了,還是一個文官。

  認識余令的人雖然少,但他的名字卻幾乎人人知道。

  一個把衙門衙役、胥吏殺了快一半的人。


  在衛所諸人的眼裡,余令就是酷吏。

  蘇堤已經把衛所摸透了,誰貪污,貪了多少早都查的一清二楚。

  他不是什麼辦案高手,而是因為衛所里有東廠的探子。

  至於是誰,余令不想打聽。

  他藏在暗處最好,真要查出來了那才是最難辦的。

  能貓在衛所里的人都是帶著任務的,余令不想給自己添堵。

  揉了揉太陽穴,余令輕聲道:

  「三件事,第一件是貪污的錢財,這些是兵士們的血汗錢,在年底之前歸於庫房,過往算是翻篇了!」

  眾人聞言心裡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就怕新官上任三把火的。

  這個條件不難。

  余令其實一點都不想翻篇,哪有把惡事做了,道個歉就算了的好事。

  可眼下實在沒辦法,自己沒有可替換他們的人。

  若是都辦了,總督那邊也說不過去。

  「第二件事,小旗以上的武官明日校場"三箭定考",衛所軍戶"點將",隨機抽調人員進行考核,不過者處分!」

  余令掃了一眼眾人繼續道:

  「我也不欺負人,咱們幹的是保家衛國的大事,那咱們就按照軍規來,所以,要打板子的時候別恨我!」

  眾人聞言心裡一緊。

  在衛所的考核中,還有一個特殊的規定叫——"連坐制"。

  如果考核不及格,不僅他本人要受罰,其所在的總旗,百戶所也要受到處分。

  「第三件事,一會兒派人把「衛學」‌清理出來。

  自明日開始,軍戶之子要讀書識字,蘇堤擔任先生!」

  眾人聞言心裡又是一緊。

  東廠的人擔任儒學先生,這怕教的不是聖人之道。

  確定不是教什麼跟蹤,盯梢,刑罰和審訊?

  站的好好的蘇堤聞言一愣,苦笑道:

  「同知大人,我這學問還是在東廠學的,字不好,聖人學問也不好,連個功名都沒有,怕是要誤人子弟!」

  余令無奈的一笑,喃喃道:

  「你太高看自己了,這樣的才不會誤人子弟,再說了又不是什麼高深學問,教他們認字總可以吧!」

  蘇堤撓了撓頭,他有些疑惑這是不是在夸自己。

  「屯田地產這塊諸位回去給手底下的人說下,不管你原先霸占了軍戶多少土地,明日必須全部還回去。」

  余令說著緩緩站起了身,一邊走一邊說道:

  「要過年了,我不想殺人,你們可以不聽,但要明白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總督吩咐的,有問題找他老人家!」

  「過了這個年,我會抽查詢問軍戶。

  一旦他的土地達不到標準,我就找千戶,無論是誰,總得死幾個人!」

  「糧食必須按照比例分配,按照我朝的"三二五制",要是有軍戶告訴我沒有,我還是找千戶。」

  (ps:三二五制,三分儲備糧,二分衛所糧,五分是軍戶自己所有)

  余令伸腿跨過門檻,扭頭看著眾人咧嘴一笑:

  「耽誤大家時間了,本官初來乍到,但也懂得為官之道,年結禮每個人都有,明日就會有人送來,好了各位去忙吧!」

  余令走了,準備去看看衛所的學堂。

  衛所是不會給軍戶的孩子單獨建立一個學堂。

  所謂的學堂其實就是用一個廢棄的城隍廟改造而成。

  「為什麼要選擇城隍廟?」

  高明邱聞言道:「大人,地方大還寬敞,地皮沒有多大的糾葛。

  另一個就是寺廟屬陰,讀書是浩然正氣,鎮壓邪祟,自然就百毒不侵了!」

  余令忍不住笑了笑。

  這學堂的選址怎麼這些年都沒變化過,要麼是廟,要麼是墳場。

  念頭落下,余令忽然扭頭道:

  「劉武德把人都殺了,為什麼留你一個,你是貪了錢,還是握著劉武德的命根子,又或是收買了蘇堤?」


  這話一出,不光蘇堤嚇了一大跳,就連高明邱都嚇的半死。

  「大人冤枉啊,小的是命好。

  他不敢全殺,殺了文吏工作就沒有人做了,下一次再有什麼就沒有人頂缸了!」

  余令笑了笑:「別緊張,我是開玩笑的!」

  高明邱撫著胸口,他覺得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余令在衛所閒逛,越逛余令心裡也就越佩服。

  一個衛所里什麼都有,連手工作坊都有,這真要維護好了,真的能自給自足。

  ……

  余令走了,三個千戶聚在了一起。

  「孫千戶,我沒有開玩笑,一個經歷司,一個初來乍到的文職,就對我們呼來喝去,咱們就認了?」

  「關上門,關上門再說行不行啊!」

  李千戶起身關上門。

  可能是心裡著實不爽,巨大的關門聲把屋子裡的其餘兩個人嚇了一大跳。

  望著壓不住火的李千戶,孫千戶嘆了口氣:

  「不認?不認你有更好的法子?

  別忘了,人家不光是經歷司,人家還是長安同知,你惹得起麼?」

  見孫千戶不願跟自己一起,李千戶扭頭望著趙千戶。

  趙千戶知道李千戶想做什麼,可他一點都不想做,笑道:

  「別看我啊,我年紀大了,也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了!」

  孫千戶也緊隨其後道:

  「我也已看開了,我快五十的人了,沒有必要去跟年輕人對著幹,咱們這位余大人明顯是聰明人,我今後跟著他!」

  李千戶憤怒的望著兩人。

  他沒有想到這兩人膽子竟然這么小。

  平日酒桌上是要殺這個,要殺那個,如今排擠一個外者竟然沒了膽子……

  就這,還喊著要殺人?

  「諸位,一個年輕人罷了,這衛所是我們的地盤,他一個外來者,我們三個人形成同盟,又何懼之有啊!」

  趙千戶見這李千戶還是想不開,站起身無奈道:

  「誰告訴你他是外人啊?

  他是先前指揮僉事封的總旗,他手底下有修允恪,有謝添等人,他余令不懂衛所,派出去的五人可是門清啊!」

  趙千戶覺得自己不該聽李千戶的。

  既然總督指命余令來衛所,那就說明總督對衛所不滿了。

  大動作是必然的,換血也是必然的。

  這不是人家余令的三把火。

  是人新上任的三邊總督劉敏寬的三把火。

  余令是他指派的人,說句難聽點就是余令是他提拔起來的。

  他對人家余令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恩。

  人家余令今後就是他劉敏寬的人。

  都是當官的,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新官上任,定然要提拔一批自己人,因為只有自己人……

  才能保證他總督的權利,才能實現對地方的絕對掌控。

  三邊總督不是傻子,人家看的是整個三邊,不只是這個衛所這個巴掌的地方。

  余令只不過是他用來掌控衛所的一顆釘子罷了。

  還組成同盟?

  別說三個千戶,就算是都指揮使司的人來了也得低頭。

  人家是三邊總督,不僅負責軍事指揮,還需協調各鎮的巡撫和總兵。

  能對各級官員進行監督和彈劾。

  這李千戶為了不吐出吃到嘴裡的那點東西,都昏了頭了。

  如今這個局面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樣的事情在諸多衛所一定也會發生,這是人總督的第一把火。

  趙千戶朝著眾人拱拱手,一邊開門一邊道:

  「諸位,這件事今後就別問我的意見了,最後一句,余大人的口碑不錯,咱們還是按照他的要求做最好。」

  門開了,屋裡的三個千戶愣住了。


  謝添望著屋裡的三個千戶,笑著拱拱手道:

  「諸位大人叨擾了,下官剛好路過,對了,小的謝添不知道諸位大人還記得不。」

  李千戶沒有看謝添,而是望著自己信任有加的孫小旗。

  因為信任,所以今日議事才讓他看大門。

  結果余令的人都摸到了門口,他卻連吭都沒吭,不用想……

  孫小旗「叛變」了。

  孫小旗見李千戶怨毒的盯著自己,拱拱手笑道:

  「大人,謝小旗是我的拜把兄弟,他想來看看,下官覺得看看也沒啥,就讓他進來了,大人若不喜歡,我趕他出去。」

  「大牙,你走吧!」

  謝添再度拱拱手,笑道:「好的!」

  李千戶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道:

  「看吧,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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