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章 長安的東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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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令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因為直覺是和某個人第一次接觸時候的感覺。

  這個感覺最純粹,沒有夾雜任何的喜怒哀樂,很直白的一種感受。

  就跟一見鍾情一樣,可以說是本能的反應。

  第一直覺就是知府這個小老頭子是一個非常難說話的人,而且也是一個非常記仇且小心眼的人。

  因為老頭看人的眼神很挑剔,有些刻薄。

  余令都不知道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他怎麼就對自己挑剔上了。

  還只讓自己一個人來去負責他的麥地灌漿。

  余令在得知知府回來後立刻去了長安。

  余令要去請教朱縣令。

  來打聽一下知府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一個什麼樣的性子,然後好做準備。

  朱縣令似乎知道余令要來,才叩門,就被門房拉到了朱縣令的書房裡。

  茹讓也在。

  他的臉色也不好看,見到余令,忍不住道:

  「令哥,知府回來了!」

  茹讓有些慌了,他知道知府的權力有多大。

  知府是掌一府之政令,總領治下各屬縣,宣讀朝廷政令、治理百姓,審決訟案,考核屬吏,徵收賦稅等……

  一切政務皆以他為尊,實權,正四品。

  「這個知府後台很大?」

  朱縣令點了點頭:

  「咱們的知府姓高,朝中右僉都御史高攀龍是他的哥哥,但這個哥哥可不是親的,屬於同母異父的哥哥……‌」

  見余令皺著眉頭,朱縣令接著說道:

  「高攀龍的生父是高繼成,他的繼父叫做高靜逸,而這個高知府的親生父親是高靜逸,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余令點了點頭:「知道了,朝中有人!」

  朱縣令啞然,忍不住露出了苦笑,他要說的根本就不是朝中有人這件事。

  忽想到余令還年幼,肯定不懂這些,朱縣令深吸一口氣:

  「說到高攀龍,就不得不提顧憲成。

  兩人同在薛應旂門下求學,兩人與安希范、劉元珍、錢一本、薛敷教、葉茂才、顧允成六人稱為東林八君子!」

  余令猛的一驚,忍不住道:

  「東林學派?」

  「對,高知府就是屬於東林黨,也就是這群人在陛下立太子的時候惹得陛下極為反感,陛下多年不朝有這群人的部分原因。」

  「朱伯,大明冊立是以長為尊,還是以嫡為尊?」

  朱縣令知道余令想問什麼,嘆了口氣,低聲道:

  「當然是以嫡長為尊,可皇后只生下一位公主就沒有了孕事。

  所以,萬歲爺並無嫡子,按照皇明祖訓,無嫡便要立長!」

  「這麼說來,東林學派他們並未錯?」

  朱縣令點了點頭:「對,沒錯,這件事在法理上是完全正義的!」

  「可如今的太子生母你也知道,一個被寵幸有了身孕的宮女所生。

  萬歲爺不喜歡如今的太子,也不喜歡太子的生母,所以……」

  朱縣令又嘆了口氣:「所以,這就是國本之爭了!」

  「這件事他們成功了,成功地利用祖制和儒家道德逼萬歲爺退步了,通過這件事他們奪取了朝廷內外日常事務主導權!」

  「御史?」

  朱縣令一愣,沒有想到余令竟然能看到這麼透徹:

  「對,就是御史,監察百官,天下口舌的御史!」

  余令懂了,所以福王到了去封地的年紀卻依舊呆在京城,皇帝怕不是以此來噁心這群不斷上書的人。

  你們使勁寫,使勁罵,反正你們的摺子老子就是不看,就是留中不發。

  「那這個高知府?」

  朱縣令抬起了頭,望著余令道:

  「他是東林學派的人,但名聲不顯,他不喜歡閹人,他們認為朝廷敗壞之根由是閹人權勢過重!」

  說著朱縣令慘慘一笑:


  「他也不喜歡我們宗室,認為大明變成這樣多是宗室的責任,宗室的土地太多,待遇太好,我們……」

  余令懂了,如此一來余令就明白了他為什麼讓自己去幫他澆地了。

  這他娘的是神仙打架,自己這樣的小雜魚遭殃了。

  「懂了!」

  「余令你記住了,高知府和顧憲成一起學的是程、朱之學,他們認為朱熹是繼孔子之後集儒學大成之聖人。」

  「我聽茹讓說你愛看王守仁之書。

  而咱們的知府最不喜歡的就是王守仁。

  批評他的「無善無惡」之說是來自佛學禪宗!」

  朱縣令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不要讓他知道你在學王陽明。

  讀書人很小氣的,說什麼博採眾長,可目前我能看到的也只有王守仁一人了。

  其餘只不過都是為了自己的一家之言。」

  余令認真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朱縣令拍了拍余令的肩膀,低聲道:

  「孩子,你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千萬別泄氣,一群十指不沾泥的爛讀書人,指望他們懂這些有些強人所難了!」

  余令點了點頭,忽然問道:

  「朱伯父認為他們是好還是壞?」

  朱縣令望著余令,突然笑道:

  「從目前看來,我認為他們對大明還是很有幫助的,往後,往後我就看不懂了!」

  余令突然覺得這個朱縣令對得起他的姓氏,不片面,看的也很遠。

  三個人同時沉默,守孝的高知府回來了,還是突然回來的。

  接下來是什麼樣子,所有人心裡也沒底。

  ……

  高知府也回到了自己的公署,一個不起眼的老僕走了進來。

  片刻之後高知府的案前就堆滿了各種文件。

  「老爺,余令是衛所的人,你讓他給咱們家澆地,是不是……」

  「什麼?」

  「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高知府搖了搖頭,笑道:

  「沒有什麼不合適,我不這麼責罰他一下,那些被余令折磨的地主,富人,官員,總得出口氣吧!」

  「老爺喜歡這個孩子?」

  高知府笑了笑:

  「談不上喜歡和不喜歡,我們讀書人中出來這麼一個天才,當然要關照一下。

  他這麼個小肚雞腸的性子可不行,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所以,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我這麼做是在幫他呢,以免木秀於林……」

  「老爺說他是天才?」

  「不是天才是什麼?讀書好才是天才麼?

  問題這小子讀書不錯,他的行卷我看了,最可貴的是這小子懂人心,這才是天才!」

  「老奴不懂!」

  「你自然不懂,真正的天才是能在二十歲之前就能做出一番事業的人,這樣的人才是天才。

  否則就是大器晚成。」

  高知府自嘲的笑了笑:「大器晚成是天才沒錯。

  可那是晚成的天才,已經碌碌無為了半輩子,面對諸事,有心無力啊!」

  「老爺這麼做會不會讓這孩子怨恨上?」

  「怨恨?我這是為了他好!

  見過訓驢麼,見過讓牛兒耕地麼,見過訓鷹麼,它們敢對主人絲毫不敬麼?」

  「老爺大智慧!」

  「哈哈,我哪有什麼智慧,這小子見了我面不跪那就是倔驢,我要把他訓出來,好為這大明耕地!」

  耕不耕地不知道,余令此時想的是如何破這個局。

  沮喪,余令現在一定不沮喪。

  人就是會面對各種各樣困難的,來長安扯虎皮拉大旗走的太順了。

  現在有個困難算什麼,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成?


  有困難就上。

  高知府回來了,余家的客人突然就少了。

  先前的那些員外也不上門了,他們又恢復了高高在上的樣子。

  背著手走在池塘邊,走在河邊的柳樹蔭下。

  知府回來了,他們的天也回來了,今年長安的稅收需要他們領頭打樣呢。

  余令知道這群人在做什麼打算。

  余令也笑著放出了話來,沒幹活的人想用水沒門,敢出手自己就敢掘河提,把水全放了。

  那大家都別用。

  謝大牙、修允恪出動了,帶著不齊全的下屬巡視著鄉里。

  當天夜裡就抓到了二十多個半夜偷偷摸摸來偷水澆地的。

  對待這群人余令處理的手段很簡單,全部抓起來讓他們去幹活。

  不幹活也行,拿錢贖人。

  高知府又來了,不知道是來看望余令,還是聽說了這件事。

  他望著余令笑道:「余總旗對本官不滿?」

  余令趕緊道:「不敢,知府是父母官,小子天大膽也不敢知府大人有絲毫不敬。」

  「那我家裡的地明日就麻煩余總旗了!」

  「這是小子的榮幸!」

  高知府得意的笑道:

  「余總旗是個讀書人,也是知農的,明日會把大家都聚集起來,一起學習!」

  余令笑了,忽然道:

  「大人,麥子灌漿不但需要澆水,還需要施肥,要不這活我也一起幹了吧,小子可以挑糞。」

  高知府聞言愣住了,他發現余令好像不在乎丟面子。

  余令當然不怕丟面子,因為面子從來都是自己給的。

  高知府找人來看自己幹活不就是想讓自己丟面子麼?

  那自己就使勁干,讓所有人都好好看。

  「甚好!」

  「那下官明日一大早就過去!」

  「你一個人!」

  「對,我一個人!」

  望著高知府離開,余令笑了,淡淡道:

  「如意,辛苦你跑一趟去告訴苦大師,從今日起大雁塔和大慈恩寺所有的修繕工作暫停!」

  「大師問話我怎麼回?」

  「就回我覺得帳目有問題,要查帳。」

  「好!」

  大雁塔的修繕工作在一個時辰之後就停了,所有人全部都要回家。

  至於下一次是什麼時候開始,也沒有一個準信。

  在修繕工作停擺之後,沈毅騎著馬直接就從龍首原衝到了余家。

  大慈恩寺這東西是他的命根子,萬歲爺已經知道了,修繕得好不好,關係到他能不能成為十二監掌印的功勳。

  「余令,我直說了吧,你是因為我才讓高知府不喜的,後悔麼?」

  余令笑道:「為什麼要後悔,我的兄長就在宮裡,難道讓我不認他?」

  沈毅笑了笑:「對待高知府這樣的酸儒沒有什麼好法子,聽我的,你明日去衛所!」

  「能行?」

  「能行,知府最渴望的就是如宋朝那般手握兵權,可惜他們沒有,你去了那裡他奈何不了你!」

  「不能躲一輩子,我老爹在,我妹妹也在。」

  南宮點了點頭,望著余令道:「那你要如何?」

  「衛所的人聽他的麼?」

  南宮嗤笑道:「他倒是想衛所的人聽他的!」

  余令忽然笑了:「那就好,他殺不了我,那我就不擔心了。」

  南宮好奇道:「你小子要做什麼?」

  「給他家的土地澆糞,給他家干農活啊,他只讓我幹活,又沒規定我把活做成什麼樣子,萬一麥子全死了呢?」

  南宮突然指著余令大笑:

  「你這小子真狠啊,如此,我就助你一臂之力,我回去寫信就告訴老祖宗,長安知府把官員當奴使。」

  「我是證人!」

  望著南宮騎馬離開,余令喃喃道:

  「高知府,弄我可以,你要弄我爹,那我就要弄你全家了!」

  長安的天黑了,余家的趙不器和如意拎著刀,背著包裹離開了,徑直朝著南山走去。

  南山還有人,都是一群可憐人,余令準備養這些可憐人。

  今後山里人吃的鹽,由余家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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