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 章 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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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縣令講古很厲害。

  在余令看來就是這樣的,他能把一件事的來龍去脈講得很清楚。

  唯一缺憾的就是裡面的人名字太多,好多還都是那個人的「字」,余令記不住那些人。

  他說,晉商的崛起源於大明開國。

  早在洪武爺逐鹿中原開始驅逐韃子的時候這群人就已經出現了。

  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對大明立國給了很多幫助。

  所以在大明立國以後,他們的回報來了,也就是所謂的「開中法」。

  朝廷賜予這些幫助大明立國的商人「鹽引」文書。

  憑藉著身後有朝廷,這群人開始開展鹽鐵販運業務。

  朱縣令講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他說,自漢武帝開始鹽鐵專賣就是朝廷專屬,因為是民生必備的物資,用余令的話來說利潤堪比軍火。

  因為利潤大,靠著朝廷這群人迅速崛起。

  隨著土木堡之變之後,韃子獲得了大批軍戶和軍備,力量猛地飛躍。

  大明北部邊境地區和韃子之間局勢緊張了起來。

  北部戰線上的九邊駐兵數有七十多萬人,戰馬數十萬匹,這些兵馬需要巨額糧餉供應來維持。

  朝廷把食鹽的專賣權徹底地交到這群人的手裡。

  靠近九邊防區的晉商,秦商一下子就占據了天時地利,走上了販鹽為邊軍納軍糧的道路。

  這群人的力量再次擴增。

  等到現在,朝廷想管已經管不了了。

  「孩子,劉指揮僉事就是秦商,他涉足於蒙漢馬市交易以及私市交易,他就是長安府茶馬貿易後面的那個人!」

  余令抬起頭,不解道:

  「朱伯父,說的晉商,你怎麼說到了秦商上去了?」

  朱縣令聞言苦笑道:

  「孩子「秦晉之好」你應該知道吧,這秦晉兩地百姓有著幾乎相同的風俗習慣,又都靠近九邊重地,這麼說明白麼?」

  「知道了,不分家!」

  朱縣令接著說道:

  「孩子,自古商人多薄情不是說所有的商人都如此,而是大多數都如此。

  你說他們為什麼和疆域外的部族做生意?

  他們會說在商言商,鹽鐵專賣是朝廷允許的,他們只不過是辛辛苦苦的賺個差價!

  趨利避害的本能,不能和薄情寡恩一起算,這麼說不對,過於刻薄了!」

  望著苦笑的朱縣令,余令能明白他的感受。

  這樣的行為從表面上看是挑不出一點毛病,就跟後世喊著科學無國界的那群人差不多。

  道理是沒錯。

  可科學家有祖國,商人他也有祖國,有所為,但也要有所不為。

  朱縣令從未跟人聊過這種心事。

  身為朱家人,他毫無疑問的盼著大明好。

  因為這是他先祖的榮光。

  余令的話打開了朱縣令的話匣子,他咬著牙說出了他心中的憤懣。

  他覺得余令就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就算知道了,也並不會理解這中間的彎彎繞繞。

  不會明白這裡面的利益糾葛!

  「數百年一晃而過,這群人如今有錢,子弟無數,擔任要職官員無數,他們知道,無論今後誰當皇帝,都離不開他們!」

  朱縣令深吸一口氣,喃喃道:

  「就算是改朝換代他們也不怕。

  他們會跟做生意買鋪子一樣去支持,他們甚至覺得任何人當皇帝都無所謂,因為都離不開他們。」

  朱縣令突然呵呵一笑:

  「世人都說天下安定,則盛事已至。

  小余令你知道麼,小商人是這麼想的,可這群大商就不喜歡天下大定,他們喜歡天下不安定。」

  「他們如今在朝堂說,朝廷對商人的束縛太多了。

  應該提高商人的地位,這樣朝廷就有稅收,幫朝廷養兵馬。

  小余令,你認為這群人真的是這麼想的麼?」


  不等余令回答,朱縣令站起身,望著殿內的大佛,落寞道:

  「小余令啊,這群人是商人,也是讀書人,也就是士紳,他們厭惡朝廷的邊邊框框。

  和宋朝的那些文人一樣,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和天子共治天下!」

  朱縣令真的不開心了,一邊往外走,一邊瘋笑道:

  「老祖宗說的都是對的啊,商人薄情寡恩。

  在我看來就應該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如果沒有刀,天下百姓都是可以販賣的牲口,只要有錢賺,百姓的死活一點都不重要,皇帝他們都敢賣。」

  余令駭然了。

  余令沒有想到朱縣令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這些話根本反駁不了,因為在不久之後的確發生了。

  你說他們賣國,他們說他是商人,在商言商,生意人,當然是要做生意養家餬口。

  和誰做生意不是做呢?

  朱縣令落寞的走了。

  就在余令不知道要做些什麼的時候,朱縣令又折了回來,臉上的笑意依舊。

  先前的猙獰和憤懣仿佛是自己的錯覺。

  「孩子,你能懂麼?」

  余令搖搖頭,又點了點頭。

  朱縣令嘆了口氣,望著余令輕聲道:

  「剿匪一事讓你木秀於林了,等著吧,在不久之後那些人一定會找你!」

  「找我做什麼?」

  「你這麼聰慧,腦子又好使,我都喜歡你,他自然也喜歡你。

  找你做什麼,當然找你去做茶馬交易。

  你現在人小,又不懂人心,等你懂了人心,你就是他們的一員了,孩子一定要多讀書,記住了,讀王陽明的書……」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哈哈,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啊......」

  這一次朱縣令真的走了。

  余令坐在佛像前,望著那需要仰望的佛像,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朱縣令是怕年幼的自己被人收買。

  所以,他在自己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余令朝著佛像拜了拜站起身來。

  余令知道到目前為止自己沒有和任何人玩計謀的資格,連想都不用想。

  只有實力對等,你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你不何的彼此才會玩計謀。

  一旦實力不對等,根本就不用計謀,直接碾壓就行了。

  余令當下就是被碾壓,就算把比乾的心給余令都沒用。

  劉指揮僉事對待余令不需要任何計謀。

  余令是軍戶身份,這除了皇帝和尚書,任何人都改不了。

  這就是余令脖子上的繩套。

  對於這群「在商言商」的商人,跟他們玩其實很簡單。

  只要手裡有人,只要手握兵權,只要比他們實力大,只要心夠狠……

  找個通敵的由頭砍了就是。

  余令輕輕嘆了口氣,扭頭望著那俯視自己的佛像,頗為無奈道:

  「神佛,看在我給你蓋房子的份上,多保佑我吧!」

  大院中的幽冥鍾突然響起。

  余令被猝不及防的鐘聲嚇得一哆嗦,長安這地邪,邪的厲害。

  跑出大殿,一個小和尚正在奮力地敲鐘。

  鐘聲響起,外面也傳來的歡呼聲,晌午的休憩時間到了。

  眾人要吃飯了。

  這個鐘應該是明面上最貴重的古物了。

  嘉靖年間鑄造的一口大鐘,三米多高,三萬多斤,地藏王菩薩的寶像就在鐘下。

  在山門外,來自南山的木頭陸陸續續的送了過來。

  這些木頭已經被切開,運過來擺在這裡等待著陰乾。

  負責監督木匠的頭人說了,頂梁的大柱可能需要一年。

  他現在是用活木暫且代替大柱,等一年後再換陰乾的木頭。

  這個法子要多費一次工夫。


  但頭人實在等不了一年以後,把陰乾的木頭換上去以後再拿工錢。

  只能用這個笨法子,後面再花錢找人換。

  他不敢不換,雖然法律沒有規定他必須換,但他若不換,今後就吃不了這碗飯了。

  這群手藝人還是非常看重自己的名聲的。

  雪下大了,余令有點冷了,在眾人的招呼聲中遠去,回家烤火。

  在這一刻余令望著大雪中的長安城下定了決心。

  他要把自己總旗的隊伍填滿,以家丁的名義填滿五十五人.....

  ......

  「我準備在過年後好好的體會一下如何當主簿!」

  茹讓從爐子上拿下來一個小土豆,用著指甲殼小心翼翼的撕開皮。

  不小心沒辦法,余令小氣鬼,就給了拇指蓋大小的土豆。

  不小心點,皮撕掉了,肉也沒有了,所以要格外的小心。

  「為什麼?」

  「看看我是不是當官的料,算是體會一下當官的感覺吧,你要不要一起,我安排你當個快手如何?」

  茹讓沒有理會余令,他認真的往土豆上撒了點鹽巴。

  慢慢的將土豆塞到嘴裡,臉上露出陶醉般的表情。

  「香,啊~真香!」

  「喂,問你話呢!」

  「如果今年過年你給我家送十斤土豆當禮物,我就當你的快手!」

  「那算了,我還是用如意吧!」

  烤火的如意猛地挺直了腰杆。

  在京城的時候,那耀武揚威的快手抓捕賊人的英姿那可是他小時候的夢。

  「不會吧,你真的要去啊!」

  「真的,我就是學習一下如何當官,等將來我讀書有了名堂,我去當官了,有了這個經驗,是不是比一般人幹的要好!」

  茹讓覺得余令肯定又想做什麼,他就不明白,這麼冷的天圍著爐子看書不好麼?

  非要折騰?

  「不去!」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專門來吃土豆的?」

  「叔父讓我來的,他說他給你的字定下了,叫守心,余守心!」

  茹讓抬起頭望著余令小聲道:

  「令哥,早間叔父給你說啥了,我碰到他的時候感覺他特別的不開心。」

  余令一愣,突然明白了先前在大慈恩寺的那一通話了。

  也明白他為什麼明明都走了,又突然折返了回來。

  想必那時候他就想說。

  唉……

  他怎麼跟自己的老爹一樣,明明想對你好,卻把愛藏的嚴嚴實實。

  在不經意間,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悄悄地放在你的身邊。

  「陳嬸啊~~」

  「在呢,在呢……」

  「殺只雞,殺只年紀大的老母雞,我去拿點土豆,準備做一個土豆燉雞塊,天寒了,長者需要補補身子……」

  余令吩咐完就回到書房,提筆默默的寫下一行字。

  茹讓望著余令寫的字,忍不住喃喃念叨:

  「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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