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章 小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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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勞役就開始了。

  京城的百姓也都開始自救了,舉目望去都是人。

  官吏敲著鑼沿著巷子大聲吆喝。

  萬歲爺出錢了,修城牆,通溝渠有糜子吃還有錢拿。

  具體多少錢沒有人知道。

  但勞役的工作卻以「戶」為單位派分到每個人身上,每家每戶都必須去人。

  但,也並不是每戶都必須出人。

  那些出了錢的,家裡有關係的都不用出人。

  京城官員多,京城讀書人多,沾親帶故的。

  這些人可不是少數。

  余令和余員外聽到這個消息後頗有默契的相視一笑。

  張班頭這狗日的果然沒安好心,拿著雞毛當令箭。

  不過這狗日應該是怕余員外背後有人,特意上門,特意拎了一個豬耳朵。

  他說他動用了關係,給余家安排了一個輕鬆的活。

  分糜子的帳房。

  張班頭的上門已經擺明了態度。

  人家張班頭是衙門裡有編制的「正役」,不是名字都不在衙門檔案里,沒有工食銀存在的「白役」。

  (ps:「白役」也叫「幫役」, 也稱「副役」或「副差」)

  所以,既然他都主動來了,還拎著一個豬耳朵,余令也就懶得把這事告訴譚百戶了。

  也就借坡下驢,免得把人得罪死了。

  譚百戶是錦衣衛,其實管這種一管一個準。

  洪武的時候殺了那麼多貪官,有一大半就是錦衣衛在做。

  現在是邊混日子邊做,朝廷不下令,他們也不願多動彈。

  就在余員外準備去忙勞役的時候,他人卻突然病倒了,身子滾燙。

  廚娘說下大雨的時候散了汗,被雨水衝著了,受了涼。

  連喝了三大碗熱湯,余員外捂著被子發汗驅寒。

  看著坐在身邊的余令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故作輕鬆道。

  「睡一覺我就會好起來的!」

  「爹,明日你在家休息,我替你去,不就是分糜子麼,這點事我會,我來,你就別操心了,我可以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很多人看到了糧食都會想著往懷裡摟一點。

  你太小,你震不住那些悍婦,粗漢的!」

  余令聞言低頭沉思了起來,望著那有氣無力的燭火。

  過了一會兒,余令深吸了一口氣,望著余員外人認真道:

  「我想試一下,讓陳嬸跟著我!」

  余員外望著目光堅定的余令,忽然道:「要不讓老葉代替我去?」

  「老葉會算帳麼?」

  余員外聞言一愣,他忘了,老葉是不認識字的。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他忽然激動了起來,破口大罵道:

  「狗日的,這張班頭沒安好心!」

  余令一愣,隨後也明白了過來。

  張班頭定是知道家裡有幾個人,他也算準了門房,廚娘,陳嬸不認字……

  如此一來,就是想幫也幫不了。

  這活就只能老爹去。

  雖說是乾的分糜子的活,但這活可不輕鬆。

  雨是停了,天也晴了,現在的天氣是一年裡最熱的時候。

  坐著分糧,那就是蒸桑拿,年紀大的根本遭不住。

  這衙門出來的人果然是有門道,明著是對你好,背地裡卻又給你一刀。

  問題是,你還怪罪不了他。

  這的確就是一個輕鬆的活,無論誰來評判這就是一個輕鬆的活,無可爭議。

  「爹你休息,我去,你聽孩兒說,悶悶小,我也小,你若有個好歹,這個家我撐不住,會被人吃的一點都不剩!」

  余員外聞言一愣,搖頭道:

  「太苦,你身子弱,扛不住,頂著太陽曬,再好的人也遭不住。

  你還小,你不懂如何「偷奸耍滑」!」


  余令突然笑了,拍著胸口道:

  「老爹忘了我先前是做什麼的,那麼苦我都能活的下來,一點太陽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讓我試一下!」

  余員外笑了笑,他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好起來。

  但他知道他必須把身子養好,家裡的兩個小的太小。

  余令說的是對的。

  「老葉,老葉~~~」

  門口出現一個影子,老葉站在門口道:「老爺有何吩咐!」

  「去請一下譚百戶,就說我有事相求!」

  「好!」

  老葉走了,余令想等著他回來,可不知道等了多久,老葉還是沒回來。

  在一聲接著一聲的哈欠聲中余令扛不住了。

  ……

  第二日的清晨是一個好天氣,可余令卻覺得老爹的燒好像還沒退。

  廚娘半夜裡給他餵了一次藥,現在正在煎熬今日的藥湯。

  「少東家,今天會有幾位郎君跟你一起,昨日都說好了。」

  余令出門了,京城的爛泥路讓余令頭疼的要死。

  挽起褲管,光著腳,深一腳淺一腳的朝著倒塌的城牆走去。

  余令默默的祈禱泥土裡別有瓷器的碎片。

  到了工地,余令才知道什麼是人山人海,到處都是人。

  人群在衙役的吆喝聲中排著隊規規矩矩的等待任務的安排。

  對於余令的到來,眾人只是看了一眼,並未有太多的驚奇。

  目光的短暫停留是因為余令的頭髮。

  余令的頭髮太長了。

  余令也以為自己會遭到很多打量的目光,誰知道並不多。

  排著隊的半大小子多了去,都是來幹活的。

  七八歲的,十二三歲的多的是。

  十五六歲的那就不是孩子,那是大人。

  余令這樣的並不會讓人覺得驚奇。

  百姓們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朝廷說每戶派一個人來幹活,執勞役。

  也沒有說必須當家的來,孩子派一個去,跟著左鄰右舍,鑽個漏子。

  工部的人開始發竹籤,竹籤上只有一半的字。

  估摸著是防偽標誌。

  余令看了一下,覺得工部的這個法子好。

  朝廷里還是有人想把事情做好的。

  不管有沒有人作假,最起碼他是真的想把糧食發下去。

  余令徑直走到那一堆糜子糧倉前,坐在那先洗腳,然後才認認真真的穿上鞋子。

  余令不喜歡濕漉漉的感覺。

  「小子你是帳房?知道一二三四五怎麼寫麼?」

  余令沒搭理衙役的嗤笑,自顧自的套上鞋子。

  掃視了一圈,見有十多個老爺爺排排坐。

  余令估計這幫人也是來分糜子記帳的,乾的和自己一樣的活。

  陳嬸膽子小。

  又或許這一排身著青衫的老爺爺讓她恐懼,她低著頭不敢說話。

  小肥則不懼,握著褲腰上的鐵簽不鬆手。

  ………

  「哎呦,真是造孽哦,我那爹真是的,來就來吧,還要帶著你這個拖油瓶,腿斷了就好好地休息,非要湊什麼熱鬧!」

  吳墨陽正被譚伯長背著。

  面對冷嘲熱諷不敢多說一個字,他怕譚伯長把他扔在泥潭裡不管他。

  「余帳房,哪個是余帳房,我爹讓我來尋你,聽你使喚。

  在這場天災里為朝廷出力,為百姓出力!」

  幾個人吆喝連天,那囂張的氣勢一看就不個正常人。

  人群紛紛避讓。

  余令望著不遠處的那一群呆住了。

  這就是門房走時候交代的幾位郎君,這不是來搗亂的麼,他們來做什麼?

  玩泥巴?

  吳墨陽看到了余令,譚伯長也看到余令。


  望著四平八穩坐在那裡的余令,兩人忍不住異口同聲道:

  「你小子是帳房?你小子竟然是帳房?」

  余令笑了笑,敷衍地拱拱手:

  「見過幾位…幾位哥哥!」

  維持秩序的白役見這幾位也來了,頓時就忙了起來。

  不到片刻,幾位小爺就坐下了,吊兒郎當。

  「我爹是真的抽風了,竟然相信你這小子可以當帳房。

  哎呦,不是我說,你今日要是不出錯,今後你就是我大哥!」

  吳墨陽看熱鬧不嫌事大,跟著道:

  「算我一個!」

  余令笑了笑,望著身後一個陌生的面孔,忍不住道:

  「這位哥哥是誰,上一次在茶館裡沒有他吧!」

  吳墨陽聽著這老氣橫秋且自來熟的話忍不住笑道:

  「這位是蘇懷瑾,祖上雲南人,永樂時候交阯對我朝俯首稱臣。

  那時候交阯上貢僕役,他家就是負責押運的,能聽懂麼?」

  蘇懷瑾聽到吳墨陽介紹自己,朝著余令拱拱手:

  「蘇懷瑾!」

  「我叫余令!」

  「令哥,今後多和瑾哥走動,他爹是我爹的上司,錦衣衛千戶,雖是如此,但他沒架子,能說得上話。」

  余令聞言一愣。

  如果真的是,這位怕是自己在京城裡見過的第二大的公子哥了。

  第一位是馬祥麟。

  吳墨陽望著余令,鄭重道:「你不會真的來當帳房吧!」

  余令笑著點了點頭:

  「父親病了,只能我來試試,如果做得不對,算的不對,幾位哥哥可要提醒一下哦!」

  幾人鬆了口氣,齊聲道:

  「這才對嘛!」

  幾位公子哥懂了,以為余令就是代表余家來湊數的,活幹了,勞役也完成了。

  他們幾個自然不是來勞役的。

  他們是來混功勞的。

  張班頭望著幾位公子哥擦了擦頭上的汗。

  他沒想到余家真的上頭有銀。

  那個蘇懷瑾他是認識的,人家從永樂開始就是世襲千戶。

  (ps:明朝的世襲是需要考核的,當承襲者五軍閱試,其騎射閒習者方許,否則雖授職止給半俸,候三年複試之,不能者謫為軍。)

  他不知道,這幾個人就是來混臉熟的,為今後的考核做準備的。

  混到百戶以上的人,那都是人精,都會為下一代鋪路。

  他們要求的也不多,做什麼不重要,只要參與了就足夠。

  家裡就會安排好。

  隨著工部官員的到來,排著隊的勞役被分開。

  朝廷很有章法,年紀小,力氣小的就負責撿起散落的磚塊。

  身體強壯的,有力氣的就需要負責重活。

  至於來的婦人們,她們也被安排的井井有序,負責清理溝渠,先把積水排出。

  垮塌城牆的重建工作開始了。

  這個時候的余令是沒有事情可做的,拿著木棍在地上練字。

  幾位公子在太陽越升越高的時候也離開了。

  他們聚在一起抓老鼠,把抓來的老鼠尾巴纏在一起看它們拔河。

  旁邊的老帳房說了一句讓余令肅然起敬的話。

  「一群閒的沒事掏耳屎吃的富家子。」

  至於余令,他們並未關注,也不會無聊的去過問余令到底會不會算帳。

  都是大人了,他們很有耐心。

  他們想看看散工的時候余令怎麼算。

  他們雖沒有商量,但卻又僅憑著簡單的對視商量好了。

  那就是散工的時候誰也不幫余令,看個樂子何樂而不為呢。

  這就屬於人性的市儈了,他能心疼你的可憐,但不希望你比他好。

  余令能感受得到。


  余令很想說他們要失望了,每個人領取的糜子數量是一樣的。

  一人一天一升,余令只需要把人數數對就夠了。

  如果都是余令這麼想,其實一個帳房也夠。

  但這個帳房有的人可是花了五兩銀子走關係買來的。

  他都花了五兩銀子,他能不把這些賺回來?

  發國難財的無處不在,沒有你不知道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既然要做帳,那計算量就大了,就算余令要去做那也得想很久。

  所以,他們想看余令的笑話。

  鑼聲響起,收工時間到,歡呼聲響起。

  玩老鼠的公子也開始往這邊走,他們現在的心思還不複雜。

  只想把這一天混完,然後回家表功。

  余令望著緊張的有些發抖的陳嬸,安慰道:

  「一個人一升,平平的就行,不要和他們對視,記得凶一點,如果有人話多,你就說愛要不要,不要滾……」

  「少東家,是不是太兇了些?」

  「越凶越好,你越凶,咱們就越好做事,記住了,不能露怯。」

  「好!」

  「嬸,人來了……」

  ………

  幹活的時候大家可能不積極,但領糧食的時候積極的很。

  深怕晚一步糧食就沒了,隊也不排了,全部向前擠著。

  衙役獰笑著走上前,刀鞘劈頭蓋臉的往下砸,躲閃不開就是頭破血流。

  余令望著眼前混亂的人群痛苦的閉上眼睛。

  衙役這麼做雖然狠辣,但卻用極短的時間就讓所有人學會了排隊。

  秩序一下子就井然了起來。

  領糧食開始了,這些漢子的話就多了,陳嬸子出擊了……

  「要不要,不要滾蛋……」

  「領糧食還磨磨唧唧的,看不見後面的還排著隊呢?」

  陳嬸的的嗓門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自信。

  「什麼?你嫌棄裡面有小石頭?有就偷著樂吧,你這樣的遇上災年吃屎都吃不到熱乎的……」

  糜子不乾淨,余令也發現了,裡面有很多雜物。

  抓一把糜子攤在手心,石子,木屑,枯葉都有。

  但糧食卻是好糧食,沒受潮,顆粒也飽滿,就是不乾淨。

  「看什麼看,這是老娘的少東家,文曲星下凡,認的字比你吃的大米飯還多,收起你的怪心思,給老娘滾蛋……」

  見有人盯著余令看,陳嬸立刻開罵。

  「瞪我作甚,看看你身上連個泥點子都沒有,一看都是在偷懶,官差呢,官差呢?」

  漢子聞言面露懼色,拿了糧食拔腿就跑。

  他發誓,明日去別的帳房前排隊,再也不來這裡了。

  這個婦人的嘴巴太狠毒了。

  陳嬸望著逃跑的漢子笑了,笑著笑著就流淚了……

  她狠狠的擦掉眼淚,抬起頭,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不知道為何,說完這些從前想說而不敢說的話後她覺得莫名的暢快。

  被人欺負了一輩子,直到今日她發覺日子也可以有這麼個活法。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眼神越發的堅定。

  「拿開你的泥爪子,這是糧食,糟踐糧食也不怕天打雷劈......」

  這個沒有了男人的婦人,在這一刻,過往骨子裡的唯唯諾諾在慢慢的散去。

  她要保護好老陳家唯一的骨血。

  看著他結婚生子……

  余令目瞪口呆,他以為陳嬸會做不好,會不好意思開口。

  沒有想到會做的這麼好,這潑辣勁太猛了。

  「肥啊,這你娘?」

  小肥恨不得把腦袋伸到桌子底下,聞言不好意思道:

  「令哥,你聽我說,我娘先前不是這樣的!」

  (今天二合一了,有點事情需要處理,謝謝各位書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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