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共同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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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年輕女人是王德福的閨女。

  王德福是村里最早搞農家樂的那一批人,當年因為搶客打架,被老劉帶著工作組調解過,後來定了星級規矩,成了村里農家樂的標杆。

  他閨女在省城讀大學,學的是旅遊管理,畢業之後本來可以在省城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但她選擇了回來,幫父親打理民宿。

  她說城裡不缺她一個做旅遊管理的,但村里需要她這樣的人回來,需要有人把那些新的理念、新的方法、新的資源帶回來,需要有人把那些在城裡學到的東西用到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上,讓這片土地的根長得更深、樹長得更壯、花開得更盛。

  林惟民被王德福的閨女熱情地拉進了院子,非要在桂花樹下的椅子上坐下,又端了一壺自己家炒的花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茶葉是今年秋天新采的桂花和當地綠茶一起窨制的,有一股清甜的花香,順著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午後的陽光里打著細細的旋兒。

  王德福聽說林惟民來了,從廚房裡跑出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手上還沾著麵粉,站在桂花樹前,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像一個突然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來一句——「林書記,您坐,您坐,我去給您做碗面。」

  王德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條走過來的時候,林惟民正坐在桂花樹下跟他的閨女聊天。

  他把麵條放在林惟民面前,碗裡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湯是清的,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油花,香氣撲鼻。

  他站在旁邊看著林惟民拿起筷子,像是等他嘗一口之後說點什麼,像是怕那碗面不夠好、不夠熱、不夠讓那個在桂花樹下坐了許久的人感到一絲妥帖和暖意。

  林惟民夾起一箸麵條,低頭吹了吹,送進嘴裡。

  面擀得筋道,湯是骨頭熬的,濃而不膩,荷包蛋煎得剛好,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焦邊,咬下去能聽見一聲細碎的脆響。

  他嚼著那口面,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讓味道在嘴裡多停留一會兒。

  「好吃。

  跟以前一樣的味道。

  你手藝沒丟,這幾年生意應該不差吧?」

  王德福在旁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臉上帶著一種不容易藏住的得意的笑——「好,好著呢。

  旺季的時候天天爆滿,淡季也有人來,提前預訂才能訂到。

  去年把旁邊的老房子也盤下來了,擴了幾間客房,打算今年再裝修一下,搞個茶室,讓遊客來了有地方坐,有茶喝,有書看。」

  林惟民又夾了一箸面慢慢嚼著,咽下去之後才開口——「你閨女說你前年去省城參加過民宿經營培訓?」

  王德福點了頭——「去了,去了一個星期。

  學到了很多東西。

  怎麼設計房間,怎麼管理訂單,怎麼做網上推廣。

  回來之後按老師教的改了改,效果確實不一樣。

  現在很多客人都是在網上看到評價之後才來的,他們說住得舒服,吃得好,環境也好,下次還要來,還要帶朋友來。」

  林惟民把那碗面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了,才把碗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你學會了,就要教別人。

  村里搞民宿的不止你一家,他們可能沒機會去省城培訓,但他們也想把生意做好。

  你教教他們,把經驗傳下去,大家的日子都能好過一些。

  一個人富不算富,全村人都富了,才算真正的富裕。」

  王德福聽了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桂花樹的葉子上停了很久,像是那句話要穿過一層層已經牢牢紮根在生活里的東西,才能碰到那些他平時不太翻開的部分,然後才鄭重地點了點頭——「林書記,您放心。

  我正打算過完年把村里搞民宿的幾家叫到一起,開個會,把我知道的、學會的都告訴他們。

  大家一起干,才能把名氣做大,把生意做好。」

  從桂花小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遠處的山巒在暮色里變成了深淺不一的黛青色,田野里的冬小麥在落日的餘暉里泛著一種近乎墨綠的幽光,像是大地在收起自己白天的光亮之前,留給傍晚的最後一層薄薄的綠色。

  他沿著村道慢慢往回走,走到村委會門口的時候被村支書叫住了。

  村支書比以前胖了一些,臉也圓了一些,但說話還是那麼洪亮,像是嗓子裡裝了一隻銅鐘。

  他說林書記您別急著走,來都來了,晚上在村里吃個飯,嘗嘗咱們新搞的「長桌宴」,各家出一兩道拿手菜,擺在一起吃,熱鬧熱鬧。

  他正想推辭,村支書卻已經不由分說地拉著他的胳膊往裡帶,嘴裡還念叨著各家都聽說您來了,都在準備,您要是不去,他們該失望了。

  長桌擺在村委會門口的廣場上。

  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鋪著藍印花布的桌布,桌布上擺滿了各種碗碟和茶杯,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暮色里像是很多隻細小的、透明的翅膀。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端著自家的菜走過來,有的端著一盤紅燒肉,有的端著一碗酸菜魚,有的端著一盆燉雞,有的端著一碟臘肉,有的端著一盤餃子。

  那些菜冒著熱氣,香氣混在一起,在暮色里瀰漫開來,像是一幅被氣味勾勒出來的畫,輪廓模糊而飽滿,每一根線條都帶著從灶台上帶下來的、被柴火和鐵鍋反覆煨過的溫度。

  他坐下之後長桌兩邊陸續坐滿了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有面孔熟悉的,有面孔陌生的。

  大家圍坐在一起,一邊吃一邊聊,聊今年的收成、聊明年的打算、聊孩子的成績、聊老人的身體、聊村子裡那些正在發生的變化。

  有人端起酒杯敬他,他端起茶杯回了。

  有人喊他「林書記」,有人喊他「林爺爺」,什麼稱呼都有,但每一個稱呼後面都帶著一種親熱和隨意,像是早就認識很多年了,像是從來就沒有分開過那麼多年。

  他坐在那裡,夾了一筷子菜,聽著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話,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但很真,像是一個很久沒有真正笑過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件讓他覺得應該笑的事,笑得眼角堆起細細的皺紋,笑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像一個坐在飯桌旁、被熱鬧包圍著、不需要想任何事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旁邊的村支書正看著他,臉上也帶著笑。

  他端起茶杯,跟村支書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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