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推進哪怕一毫米的巨大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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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門進去,在桌邊坐下來。

  桌上還是散落著那些白天沒有整理完的文件和材料,那份基礎研究經費的報告放在最上面,封面上現在多了一個茶杯底留下的圓形水印。

  那是上午開會之前在辦公室里翻閱時留下的。

  他把報告挪到一邊,從抽屜里拿出那個墨綠色的筆記本。

  那個筆記本他已經用了好幾年了,封皮是人造革的,四個邊角磨出了白印,書脊上的燙金書名已經掉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殘缺的筆畫。

  裡面的紙張是米黃色的橫線紙,翻起來有輕微的沙沙聲,像是乾燥的樹葉被手掌揉搓。

  他翻到最新的那一頁。前面幾頁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內容——有會議要點,有調研隨感,有從某本書上摘下來的句子,有和某個人談話後隨手記下的感觸。

  他不是一個會把這些東西給別人看的人,這個筆記本是他的私人領地,是他用來和自己對話的媒介。

  他拿起筆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句話。

  筆尖和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安靜到只能聽見窗外風聲的辦公室里,這聲音被放大了很多倍。

  「樹是慢慢長的,人是慢慢成的,路是慢慢走的。

  快有快的用處,慢有慢的道理。

  快的東西,容易被記住;

  慢的東西,才容易被留下。

  被留下的,才是真正屬於時間的。」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了。

  鋼筆在桌面上輕輕滾動了一下,停在了一個空杯子的旁邊。

  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像是在審視一個剛剛從自己身體裡分離出去的靈魂碎片。

  他知道這段話的力量不在修辭上——修辭是簡單的,修辭是容易被模仿的,修辭是可以被AI在幾秒鐘內批量生成的。

  這段話的力量在於它來自真實的體驗,來自他在過去幾十年裡親眼看到的一個又一個人的成長、一個又一個團隊的積累、一項又一項研究的從無到有。

  他知道樹是慢慢長的,因為他種過樹——不是在花盆裡種的那種幾個月就能開花的觀賞植物,而是在山上種的那種需要幾十年才能成材的喬木。

  他知道人是慢慢成的,因為他自己就是這麼慢慢走過來的。他也曾經年輕,也曾經冒進,也曾經想要一朝一夕就改變世界,直到被現實一次又一次地教訓,才慢慢學會了耐心,學會了等待,學會了尊重那些快不起來的事物。

  他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起來,是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林惟民的語氣很溫和,比平時說話更隨意一些,因為電話那頭的人。

  是一位在基礎研究領域深耕了五十多年的老科學家,也是他的老朋友了。

  他們認識幾十年,從他還是一個地方幹部的時候就認識了。

  每次遇到想不通的問題,他都會約這位老科學家聊一聊。

  不是以公事公辦的方式,不是開座談會、做調研報告、寫政策建議,就是兩個人聊聊天,說說心裡話。

  他約他周末見面,老科學家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說好,說正好最近在研究一個有意思的問題,憋了好久了找不到人聊,正好。

  周末見面的時候沒有約在辦公室,也沒有約在會議室。

  林惟民選了一處安靜的公園,公園裡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湖。

  湖面大概有幾十畝,形狀不規則,像是一面被隨意放置在地上的鏡子。

  湖水不深——靠近岸邊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水草,再往遠處水色由淺綠變為深綠,最後在湖心變成了一片沉沉的墨色。

  水面上被風吹皺成細密的魚鱗紋,每一道紋路都在陽光里泛著碎銀子一樣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鑽。

  湖邊長著一圈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在水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波紋。

  遠處有老人在打太極,動作緩慢而舒展,白鶴亮翅,野馬分鬃,每一個姿勢都在空氣中劃出柔和的弧線。

  還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牽著手散步的情侶、帶著畫板寫生的美院學生。

  那位老科學家穿著灰色的夾克——那種老式的、口袋很多、面料紮實的夾克,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的舊衣服,洗得有些發白了但乾乾淨淨。

  他個子不高,頭髮花白,背微微有些駝,但走起路來步子很穩,一點都不像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

  他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不是拐杖——他走路還不需要拐杖——而是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樹枝,可能是在公園門口看到順手就抄起來了。

  他邊走邊用它撥弄路邊的落葉和草叢,像是在跟那些不會說話的東西悄悄交換什麼秘密。

  他把落葉一片一片地翻過來,露出底下藏著的潮濕的泥土和驚慌逃竄的小蟲子,然後繼續往前走,像一個專心玩耍的孩子。

  林惟民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步子都很慢。

  不是因為年紀大了走不快,而是因為這種慢本身就是一種節奏。

  一種和辦公室里的快節奏、會議室里的高強度截然不同的節奏。

  在這裡,沒有人等著他們做決定,沒有文件等著他們簽署,沒有電話會突然響起。

  他們可以按自己的節奏來,想到哪說到哪,不想說了就沉默一會兒。

  兩個人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投在湖邊的石子路上,像是一幅被時間抽走了速度的畫,畫面里只有兩個人在慢悠悠地走,周圍的一切——風聲、鳥鳴、遠處傳來的笑聲——都變成了這幅畫的背景音。

  他們聊了很多,從上個世紀的基礎研究條件聊到當下的政策環境,從國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聊到國內在做的嘗試。老科學家的話很多。

  大概是最近憋久了——從量子糾纏說到暗物質探測,從基因編輯說到腦科學計劃,從馬斯克的星艦說到華國自己的空間站實驗。

  他的思維跳躍而發散,一個問題還沒有講完就又跳到了另一個問題,中間會忽然停下來問林惟民「你聽懂了嗎」,然後不等林惟民回答就自己接著往下講。

  林惟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是在聽。

  他能聽懂的只是一部分——那些太專業的東西他確實不懂,誰也不可能什麼都懂。

  但他聽出了另外一些東西:那種對未知的狂熱,那種窮盡一生去追問一個問題的執拗,那種把全人類的知識邊界向外推進哪怕一毫米的巨大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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