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像是地圖上的河流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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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每一筆基礎研究的經費,都能像那一碗水一樣,實實在在地流進每一個需要它的人的碗裡、杯里、手心裡,那道裂縫也許就不會那麼深、那麼寬、那麼讓人害怕了。

  那些在實驗室里坐著的年輕人,他們需要的不是巨額財富,不是萬眾矚目,不是鮮花掌聲。

  他們需要的是一些實實在在的支持——能讓他們買得起實驗材料,能讓他們付得起房租,能讓他們養得起家,能讓他們在被人問到「你做這個有什麼用」的時候,不必低著頭說不出話來。

  他們也渴望被看見、被肯定,渴望自己的心血能澆灌出看得見的花。

  他們不需要一個華麗的舞台,只需要一張穩固的實驗台、一盞不會滅的燈、一個關上門之後可以安安靜靜思考問題的房間。

  他重新睜開眼睛,把報告推開了一些,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幾片葉子舒展開來,在水中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那些楊樹葉子不再反射金色的光,而是變成了一片沉靜的、深綠的剪影,在灰藍色的天空下輕輕搖晃。

  遠處有鳥雀歸巢的叫聲,唧唧喳喳的,像是在爭論今天最後一頓飯應該吃什麼。

  他把報告從桌子中間拿過來,翻開第一頁拿起筆。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寫道——「報告閱悉。

  基礎研究是源頭活水,關係到國家長遠競爭力和民族創新能力的根基。

  當前經費分配的結構性問題需要引起高度重視,尤其是青年科研人員獲得支持的難度和比例偏低的問題,已經成為制約基礎研究可持續發展的瓶頸。

  建議相關部委在『十四五』規劃中期評估中,設立專門議題,研究完善基礎研究經費的分配機制,縮小區域差距,擴大青年項目的資助面和資助強度,並建立對潛心研究、長期積累的科研人員的穩定支持渠道。

  此項工作請科技部牽頭,教育部、財政部、中科院參與,兩個月內提出具體方案。」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筆在桌上輕輕滾了一下,停在了報告的邊緣。

  他沒有再回頭看那段批語,也沒有馬上合上文件夾。

  他只是靠著椅背坐著,讓剛才寫下那些字句時的心緒慢慢平復下來。

  他知道這道批示下去之後,會有人去研究、去討論、去設計方案,也許在幾個月之後會有一個新的政策出台,也許會有一些年輕人的處境因為這個政策而得到或多或少的改善。

  但他也知道,這遠遠不夠。

  政策的效應是漸進的、滯後的,而裂縫的存在是當下的、急迫的。

  他寫下這段話,不是覺得自己能解決所有問題,而是覺得至少要讓這個問題被看見、被討論、被擺在決策的檯面上,而不是繼續埋在三十幾頁報告的深處,被一堆其他數字和圖表淹沒,被一個簡單的「閱」字打發掉。

  下一次內部會議是隔了一周才開的。

  這一周里,林惟民沒有閒著。

  他讓秘書把那三十幾頁報告裡涉及青年科研人員的部分拆出來,重新整理成一份專題材料,補充了更多的一手數據——不同年齡段科研人員獲得第一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等待時間、不同地區博士後出站後的就業去向和科研活躍度、過去十年基礎研究領域「非共識」項目的資助情況與國際比較。

  他自己也翻了幾個通宵,把能找到的國際經驗和歷史資料看了一遍。

  美國是怎麼在二戰之後建立起國家科學基金會的?

  日本是怎麼在失去的二十年裡依然保持了對基礎研究的高強度投入?

  德國馬普學會是怎麼做到讓科學家不需要為經費發愁的?

  這些問題的答案,他都一筆一划地記在了墨綠色的筆記本上。

  他不是要照搬哪一國的經驗——每個國家的情況都不一樣,照搬往往水土不服——但他需要知道別人走過的路是什麼樣的,哪些坑可以避開,哪些坡可以借力。

  會議沒有叫太多人,只叫了科技部、教育部、中科院和幾個重點高校的負責人,加起來不到二十個。

  會議室不大,是那種老式的木質長條桌,桌面被歲月磨得發亮,木紋清晰可見,像一張老人的手掌。


  桌上的茶杯和筆記本各自占據著一小塊空間,偶爾有人挪動一下杯子的位置,瓷器碰在木頭上的聲音清脆而短暫。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看提前發下去的會議材料,有人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林惟民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停止了交談,把視線投向他。

  這種注視帶著某種沒有說出口的期待——大家都知道今天這個會的主題不尋常,因為通知上只寫了「基礎研究工作座談會」,沒有提任何具體議程,這在官僚體系中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林惟民沒有坐主位。

  他挑了一把靠窗的椅子坐下。

  那把椅子不是會議桌的正位,甚至比其他人的椅子稍微矮了一點,但他不在意。

  陽光從側面照在他半邊臉上,把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楚——額頭上是幾道橫著的紋路,像是被歲月用鈍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眼角旁的魚尾紋向太陽穴散射開去,像是地圖上的河流水系;

  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延伸到嘴角,深深的,像兩道溝壑。

  這些皺紋他從來不刻意掩飾,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掩飾的。

  它們是他做過的每一個決定的刻痕,是他熬過的每一個夜晚的印記,是他為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操過的心的物證。

  那半張被照亮的臉上,皺紋像是被陽光填滿了一樣,每一道里都盛著光和陰影,像是在向整間屋子的人坦誠某樣他藏了很多年的東西。

  那不是脆弱,不是衰老,而是一種坦蕩蕩的關心,一種不需要用官腔和套話來包裝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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