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長久治安。
林惟民在老太太旁邊蹲了很久，看著她擇菜，看著她把一根一根的菜擇好放進籃子裡。
他沒有說話，老太太也沒有說話。
他們之間，不需要說話。
等到老太太把那一籃子菜擇完，站起來捶了捶腰，他才開口。
「大娘，您貴姓？
家裡幾口人？
日子過得怎麼樣？
有什麼困難嗎？」
老太太把手裡的菜籃子放在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兩隻手在膝蓋上拍了拍。
「姓李。家裡就我一個人。
老伴走了好幾年了。
兒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回。
閨女嫁到外縣了，逢年過節來看看我。
日子湊合著過唄。」
又是「湊合著過唄」。
林惟民聽到這五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漢東的那些年，聽到過多少次這五個字，在石門溝村聽過，在柳河村聽過，在清溪鎮聽過，在河口鎮聽過，在那些他蹲過門檻、坐過石墩、站過田埂的地方聽過。
每一次聽到，都像第一次聽到，不是他記性不好，是他的記性太好。
記性好，就忘不掉；
忘不掉，就放不下；
放不下，就受不了；
受不了，就要改變。
「大娘，村裡的扶貧項目，您知道嗎？
您受益了嗎？
您滿意嗎？」
老太太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
「項目倒是不少，有養雞的，有種蘑菇的，有光伏發電的，有修路的，有改廁的，有通水的。
但有的項目，搞了一半，不搞了；
有的項目，搞完了，沒人管；
有的項目，建了，不能用。
幹部來了，拍拍照，就走了；
項目建了，沒人管，就爛了；
資金用了，沒效果，就沒了。
老百姓什麼都沒得到，還是窮，還是苦，還是難。
不是我們不努力，是努力了也沒用；
不是我們不想干，是幹了也沒效果。
沒用，沒效果，就不想幹了；
不想幹了，就湊合著過唄。」
林惟民把老太太的話記在心裡，沒有寫在筆記本上。
不是他不想寫，是他覺得，那些話太沉了，沉到筆記本裝不下。
筆記本裝不下，他就用自己的心裝；
心裝不下，他就用自己的骨頭裝；
骨頭裝不下，他就用自己的血裝。
血在流，心在跳，骨頭在支撐。
只要他還活著，他就不會忘記那些話；
只要他不忘記，他就會努力去改變；
只要他努力去改變，那些湊合著過日子的人就有可能不再湊合。
從村里出來，林惟民又去了鎮上的扶貧工作站。
工作站的牌子很新，門口還掛著一塊「先進扶貧工作站」的銅牌，是縣裡去年發的。
他走進去，屋裡只有一個人，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見林惟民站在面前，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著笑。
「同志，您是？」
林惟民沒有回答，在辦公室里看了一圈。
牆上貼著各種制度、流程、圖表，看著很規範，但細看，都是列印的，沒有手寫的痕跡。
檔案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檔案盒，標籤上寫著「建檔立卡」「幫扶措施」「脫貧成效」等字樣。
他隨手抽出一個檔案盒，打開裡面裝著一份份列印好的表格，表格上填著貧困戶的基本信息、致貧原因、幫扶措施、脫貧時間。
信息很全，措施很細，時間很準。
但他注意到，那些表格的墨跡是新鮮的，列印日期是最近的，不是當時的記錄，是後來補的。
補的，就是假的；
假的，就是糊弄；
糊弄，就是形式主義。
他合上檔案盒放回原處，走到電腦前打開屏幕。
電腦里的文件，分門別類，整整齊齊，都是表格、匯報、總結。
沒有照片，沒有視頻，沒有案例。
那些表格、匯報、總結，是寫給上面看的，不是給老百姓用的。
上面看了，滿意了；
老百姓用了，不滿意。
滿意與不滿意，差距就在那裡。
差距不是數字，是日子；
不是報表，是生活。
報表再漂亮，生活不改善，就是假的；
匯報再動聽，老百姓不認可，就是虛的；
總結再全面，問題不解決，就是空的。
「同志，你們這個工作站，幾個人？」
小伙子搓了搓手，有些緊張。
「五個人，站長去縣裡開會了，還有三個人下村了，我值班。」
「你們平時都幹些什麼？」
小伙子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
「填表，報數，迎檢，開會。
主要是填表。
上面要什麼表，我們就填什麼表。
表太多了，填不過來。
加班加點填，通宵達旦填。
填完了，報上去；
報上去了，就沒事了；
沒事了，就等下一批表。
下一批表來了繼續填。」
林惟民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表態。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話，不是他一個人的感受，是千千萬萬基層幹部的共同感受。
他們不是不想干實事，是沒有時間干實事。
他們的時間被表格占滿了，被會議占滿了，被檢查占滿了，被匯報占滿了。
他們沒有時間下村入戶，沒有時間了解民情，沒有時間解決問題，沒有時間為老百姓排憂解難。
不是他們不想，是他們不能；
不是他們不願，是他們不敢。
不敢不填表，不敢不開會，不敢不迎檢，不敢不匯報。
因為填表、開會、迎檢、匯報，是考核的內容，是排名的依據，是晉升的階梯。
他們不想掉隊，不想落後，不想被淘汰，所以拼命填表，拼命開會，拼命迎檢，拼命匯報。
他們累，他們苦，他們委屈，他們無奈，但他們不敢說，不能說，不願說，不屑說。
不是他們不想說，是他們說了也沒用；
不是說了沒用，是沒人聽；
不是沒人聽，是聽了也不信；
不是不信，是信了也改不了；
不是改不了，是改起來太難。
難，就不改；
不改，就繼續；
繼續，就累；
累，就麻木；
麻木，就習慣；
習慣，就正常。
正常，不是常態；
常態，是病態。
病態，就要治；
治，就要下猛藥；
下猛藥，就要動手術；
動手術，就要忍痛；
忍痛，才能康復；
康復，才能健康；
健康，才能正常。
正常了，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好過；
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國家才能長治久安。
他沒有說話，老太太也沒有說話。
他們之間，不需要說話。
等到老太太把那一籃子菜擇完，站起來捶了捶腰，他才開口。
「大娘，您貴姓？
家裡幾口人？
日子過得怎麼樣？
有什麼困難嗎？」
老太太把手裡的菜籃子放在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兩隻手在膝蓋上拍了拍。
「姓李。家裡就我一個人。
老伴走了好幾年了。
兒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回。
閨女嫁到外縣了，逢年過節來看看我。
日子湊合著過唄。」
又是「湊合著過唄」。
林惟民聽到這五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漢東的那些年，聽到過多少次這五個字，在石門溝村聽過，在柳河村聽過，在清溪鎮聽過，在河口鎮聽過，在那些他蹲過門檻、坐過石墩、站過田埂的地方聽過。
每一次聽到，都像第一次聽到，不是他記性不好，是他的記性太好。
記性好，就忘不掉；
忘不掉，就放不下；
放不下，就受不了；
受不了，就要改變。
「大娘，村裡的扶貧項目，您知道嗎？
您受益了嗎？
您滿意嗎？」
老太太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
「項目倒是不少，有養雞的，有種蘑菇的，有光伏發電的，有修路的，有改廁的，有通水的。
但有的項目，搞了一半，不搞了；
有的項目，搞完了，沒人管；
有的項目，建了，不能用。
幹部來了，拍拍照，就走了；
項目建了，沒人管，就爛了；
資金用了，沒效果，就沒了。
老百姓什麼都沒得到，還是窮，還是苦，還是難。
不是我們不努力，是努力了也沒用；
不是我們不想干，是幹了也沒效果。
沒用，沒效果，就不想幹了；
不想幹了，就湊合著過唄。」
林惟民把老太太的話記在心裡，沒有寫在筆記本上。
不是他不想寫，是他覺得，那些話太沉了，沉到筆記本裝不下。
筆記本裝不下，他就用自己的心裝；
心裝不下，他就用自己的骨頭裝；
骨頭裝不下，他就用自己的血裝。
血在流，心在跳，骨頭在支撐。
只要他還活著，他就不會忘記那些話；
只要他不忘記，他就會努力去改變；
只要他努力去改變，那些湊合著過日子的人就有可能不再湊合。
從村里出來，林惟民又去了鎮上的扶貧工作站。
工作站的牌子很新，門口還掛著一塊「先進扶貧工作站」的銅牌，是縣裡去年發的。
他走進去，屋裡只有一個人，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見林惟民站在面前，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著笑。
「同志，您是？」
林惟民沒有回答，在辦公室里看了一圈。
牆上貼著各種制度、流程、圖表，看著很規範，但細看，都是列印的，沒有手寫的痕跡。
檔案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檔案盒，標籤上寫著「建檔立卡」「幫扶措施」「脫貧成效」等字樣。
他隨手抽出一個檔案盒，打開裡面裝著一份份列印好的表格，表格上填著貧困戶的基本信息、致貧原因、幫扶措施、脫貧時間。
信息很全，措施很細，時間很準。
但他注意到，那些表格的墨跡是新鮮的，列印日期是最近的，不是當時的記錄，是後來補的。
補的，就是假的；
假的，就是糊弄；
糊弄，就是形式主義。
他合上檔案盒放回原處，走到電腦前打開屏幕。
電腦里的文件，分門別類，整整齊齊，都是表格、匯報、總結。
沒有照片，沒有視頻，沒有案例。
那些表格、匯報、總結，是寫給上面看的，不是給老百姓用的。
上面看了，滿意了；
老百姓用了，不滿意。
滿意與不滿意，差距就在那裡。
差距不是數字，是日子；
不是報表，是生活。
報表再漂亮，生活不改善，就是假的；
匯報再動聽，老百姓不認可，就是虛的；
總結再全面，問題不解決，就是空的。
「同志，你們這個工作站，幾個人？」
小伙子搓了搓手，有些緊張。
「五個人，站長去縣裡開會了，還有三個人下村了，我值班。」
「你們平時都幹些什麼？」
小伙子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
「填表，報數，迎檢，開會。
主要是填表。
上面要什麼表，我們就填什麼表。
表太多了，填不過來。
加班加點填，通宵達旦填。
填完了，報上去；
報上去了，就沒事了；
沒事了，就等下一批表。
下一批表來了繼續填。」
林惟民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表態。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話，不是他一個人的感受，是千千萬萬基層幹部的共同感受。
他們不是不想干實事，是沒有時間干實事。
他們的時間被表格占滿了，被會議占滿了，被檢查占滿了，被匯報占滿了。
他們沒有時間下村入戶，沒有時間了解民情，沒有時間解決問題，沒有時間為老百姓排憂解難。
不是他們不想，是他們不能；
不是他們不願，是他們不敢。
不敢不填表，不敢不開會，不敢不迎檢，不敢不匯報。
因為填表、開會、迎檢、匯報，是考核的內容，是排名的依據，是晉升的階梯。
他們不想掉隊，不想落後，不想被淘汰，所以拼命填表，拼命開會，拼命迎檢，拼命匯報。
他們累，他們苦，他們委屈，他們無奈，但他們不敢說，不能說，不願說，不屑說。
不是他們不想說，是他們說了也沒用；
不是說了沒用，是沒人聽；
不是沒人聽，是聽了也不信；
不是不信，是信了也改不了；
不是改不了，是改起來太難。
難，就不改；
不改，就繼續；
繼續，就累；
累，就麻木；
麻木，就習慣；
習慣，就正常。
正常，不是常態；
常態，是病態。
病態，就要治；
治，就要下猛藥；
下猛藥，就要動手術；
動手術，就要忍痛；
忍痛，才能康復；
康復，才能健康；
健康，才能正常。
正常了，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好過；
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國家才能長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