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枝繁葉茂,綠蔭如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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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院的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

  是林惟民親手種下的。

  種的時候,樹苗很細,只有一人多高,葉子稀稀拉拉的,風一吹就東倒西歪。

  林惟民給它培了土,澆了水,在樹幹上綁了一根竹竿,把它扶正。

  他說這棵樹會長大的。

  長几十年,長几百年。

  它長它的,我們干我們的。

  我們干不動了,它還在長;

  我們不在了,它還在長。

  它替我們看著研究院,看著這個院子,看著這片土地。

  它不會說話,但它會看。

  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長在年輪里。

  年輪一圈一圈的,像我們在漢東走過的那些日子,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深,一圈比一圈有故事。

  銀杏樹真的長大了。

  枝繁葉茂,綠蔭如蓋。

  秋天的時候,葉子黃了,落了一地,金燦燦的像是鋪了一層金子。

  研究院的研究員們喜歡在樹下散步、聊天、思考。

  他們說站在樹下心就靜了;

  心靜了就能想清楚很多事。

  想清楚了,就寫出來了;

  寫出來了,就提交了;

  提交了,就採納了;

  採納了,就落實了;

  落實了,老百姓就得實惠了。

  老百姓得了實惠,他們就覺得自己的研究沒白做,自己的辛苦沒白費,自己的人生沒白活。

  林惟民也喜歡在樹下散步。

  他走得慢,不急不慌不停。

  他走的時候,不跟人說話,也不讓人跟他說話。

  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走累了就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一會兒。

  坐的時候,他看著那棵樹,那棵樹也看著他。

  他不說話,那棵樹也不說話。

  他們之間,不需要說話。

  話在心裡,在心裡說,在心裡聽。

  說完了,聽完了,就懂了。

  懂了就不需要再說了。

  林惟民做了一次內部講話。

  他沒有準備講稿,也沒有讓秘書起草。

  他站在銀杏樹下,面對著全院的研究員,說了一段話。

  「同志們,研究院成立三年了。

  三年,不長也不短。

  不長,是因為我們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不短,是因為我們做成了很多事。

  做成的事,不是我的功勞,是你們的功勞;

  不是研究院的功勞,是時代的功勞;

  不是我們聰明,是我們趕上了好時代。

  好時代給了我們機會,我們抓住了機會;

  好時代給了我們平台,我們利用了平台;

  好時代給了我們資源,我們珍惜了資源。

  我們不是天才,我們是幸運的人。

  幸運的人,更要努力;

  幸運的人,更要感恩;

  幸運的人,更要回報。

  努力,是對自己負責;

  感恩,是對時代負責;

  回報,是對人民負責。

  對自己負責,不難;

  對時代負責,不易;

  對人民負責,更難。

  難,也要做;

  不易,也要做;

  不難,更要做好。

  做好,不是為自己,是為人民;

  不是為現在,是為未來;

  不是為研究院,是為國家。

  國家好了,研究院才好;

  研究院好了,我們才好;

  我們好了,老百姓才好。

  老百姓好了,我們就好了。

  我們好了,不是為了自己好,是為了老百姓好。

  老百姓好,才是真的好。」

  台下沒有掌聲。

  研究員們站在那裡,看著林惟民。

  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深了很多,背也有些駝了。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說話還是那麼有力,走路還是那麼穩。

  他們想起了自己剛進研究院時的樣子,想起了那些年在西部跑過的路、在基層蹲過的點、在老百姓家坐過的門檻,想起了那些被採納的成果、被落實的建議、被改變的生活。

  他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的、無聲的、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眼淚。

  眼淚掉在地上,掉在銀杏樹的落葉上,掉在他們走過的那些路上。

  那些路,是林惟民鋪的;

  那些門檻,是林惟民帶他們跨過的;

  那些生活,是林惟民教他們改變的。

  他老了,但他們還年輕;

  他走不動了,但他們還能走;

  他干不動了,但他們還能幹。

  他們替他走,替他干,替他看。

  看那些田埂上的背影,是不是直了;

  看那些菜市場裡的婦女,是不是笑了;

  看那些村口拎著饅頭和礦泉水瓶的老人,是不是不再等了;

  看那些崎嶇山路上的孩子,是不是不再走了。

  林惟民沒有哭。

  他把眼淚咽進了肚子裡。

  咽了一輩子,咽成了力量,咽成了信念,咽成了他站在銀杏樹下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不是他一個人說的,是這片土地說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說的,是那些在他心裡住著、藏著、念著的人說的。

  他替他們說出來了。

  說出來了,就不憋了;

  說出來了,就不堵了;

  說出來了,就不痛了。

  痛,是因為在乎;

  不痛,是因為不在乎。

  他在乎,所以他痛。

  他痛,所以他不在乎自己。

  他不在乎自己,所以他把自己交給了研究院,交給了國家,交給了人民。

  交給他們,他就不是自己了。

  他是他們的一部分,是他們的一份子,是他們的一顆心。

  心在他們那裡,他在這裡。

  他在這裡,想著他們;

  他們在那裡,念著他。

  念著念著,他就變成了他們;

  想著想著,他們就成了他。

  他和他們,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就不分了。

  不分了,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一家人不做兩家事。

  一家人,一起走,一起干,一起老,一起好。

  研究院的院子裡,銀杏樹的葉子又黃了。

  金燦燦的,落了一地。

  林惟民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落葉。

  葉子落了,明年還會長出來。

  幾十年後他老了不會年輕了。

  但他的研究會年輕,他的思想會年輕,他的精神會年輕。

  年輕的研究員會接過他的接力棒,繼續跑,繼續沖,繼續向前。

  向前不是為了超過誰,是為了讓那些湊合著過日子的人不再湊合,讓那些在田埂上彎腰的背影直起來,讓那些在崎嶇山路上走了幾個小時去上學的孩子不再走那麼遠的路,讓那些在村口拎著饅頭和礦泉水瓶等孫女放學的老人不再等,讓那些在菜市場裡蹲著賣菜的婦女不再蹲著,讓她們站起來,笑著,賣著自己種的菜,數著自己掙的錢,過著自己的日子。

  林惟民彎下腰,撿起一片銀杏葉,夾在書里。

  書是他在漢東時用的那個筆記本,筆記本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有些頁甚至快要脫落了,用透明膠帶粘著。

  他把那片葉子夾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合上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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