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葬禮3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撂完這句毫無威懾力的場面話,祁連再也不敢停留,狼狽轉身,腳步倉促,近乎落荒而逃,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盡頭。

  院門口的鬧劇徹底落幕,周遭的鄰里親友看著祁連狼狽逃竄的背影,紛紛搖頭唏噓,低聲議論幾句後,也紛紛散去,不再打擾顧家。

  喧鬧徹底歸於平靜。

  顧梟緩緩收回冰冷的目光,周身凜冽的寒氣盡數褪去。他立刻轉過身,垂眸看向身側的沈鹿,眼底瞬間覆滿溫柔暖意,方才所有的冷戾與鋒芒,盡數化作繾綣溫柔。

  他抬手,輕輕撫了撫沈鹿的鬢邊碎發,指尖溫柔細膩,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委屈你了,讓你受驚擾了。」

  沈鹿輕輕搖頭,抬手溫柔抱住他的腰身,臉頰輕輕貼在他微涼的衣襟上,輕聲道:「我不委屈,我只是不許任何人欺負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滾燙真摯,落在顧梟心底,瞬間熨平了他所有的戾氣與酸澀。

  顧梟心口一暖,反手緊緊將她擁入懷中,溫柔抱緊,沉默良久,才輕輕鬆開她,低頭看向身旁兩個乖乖站著、滿眼擔憂看著自己的孩子,眼底溫柔更甚。

  「回家。」

  他再次輕聲開口,語氣溫柔安穩。

  一家四口並肩緩步離開宅院,踏著溫柔的餘暉,緩緩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褪去一身喪服的沉重,屋內安靜溫馨,再無靈堂的悲戚與外界的紛擾。

  沈鹿怕一家人連日操勞、心緒鬱結傷了身子,特意下廚做了一桌清淡養胃的家常菜,四菜一湯,簡單適口,暖意融融。

  兩個孩子乖巧懂事,安靜吃飯,不吵不鬧。顧梟全程安靜用餐,動作從容優雅,神色平和淡然,依舊看不出半分異常。

  飯後,沈鹿收拾好碗筷,打掃乾淨屋子。天色徹底暗沉,夜色溫柔靜謐,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溫柔籠罩著整座小城。

  洗漱完畢後,兩個小傢伙早早困了,乖乖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安穩。

  一家四口靜靜躺在床上,房間裡安靜無聲,只剩下均勻輕柔的呼吸聲。

  連日來,顧梟的情緒始終平靜得過分。

  平靜地打理後事,平靜地接待賓客,平靜地面對陌生的舅舅,平靜地應對祁連的挑釁。

  他沒有痛哭流涕,沒有萎靡消沉,沒有焦躁易怒,仿佛離世的養母,於他而言只是一個毫無干係的陌生人,從未有過數十年的養育羈絆。

  沈鹿起初心底微微疑惑,甚至暗自覺得,顧梟或許生性淡漠,對這份養育之情,終究不算深刻。

  可她心中始終隱隱覺得不對。

  顧梟重情重義、心思細膩,絕非薄情寡義之人。他的平靜,從來都不是無動於衷,只是習慣性隱忍,習慣性將所有的悲傷、委屈、酸澀,盡數深埋心底,獨自消化,不願讓妻兒擔憂。

  這份極致的隱忍與平靜,一直持續到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光溫柔灑落。

  沈鹿照常起床,收拾妥當,處理完手頭的工作瑣事,忙忙碌碌一整天,直至傍晚時分,才拖著些許疲憊的身子,準時下班回家。

  夕陽晚照,晚風輕柔,吹得街巷枝葉輕輕搖曳。

  她剛推開家門,踏入玄關,還未來得及抬手開燈,一道溫熱有力的臂膀,驟然從身後伸出,牢牢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懷抱滾燙炙熱,力道緊實安穩,帶著獨屬於顧梟的清冽氣息,熟悉又安心。

  此刻天色尚早,學校還未放學,兩個孩子依舊留在學校,家中只有他們二人,安靜又私密。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觸感、熟悉的氣息,無需回頭,沈鹿便清清楚楚知道,抱住自己的人,是顧梟。

  她停下腳步,卸下所有疲憊,渾身瞬間鬆弛下來,嗓音溫柔軟糯,輕聲喚道:「老公。」

  話音剛落,顧梟微微俯身,將整張臉龐深深埋進她柔軟溫暖的頸窩之中。

  他溫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的肌膚上,帶著細微的顫抖,溫熱又酸澀。

  他用力深深呼吸,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安穩溫暖的氣息,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撫平心底積壓多年的荒蕪與傷痛。

  良久,低沉沙啞、帶著壓抑哽咽的嗓音,輕輕在她頸間響起,細碎又脆弱,是沈鹿從未聽過的無助與悲涼:「鹿鹿,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我的親生母親。」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裹挾著數十年深埋心底的遺憾、不甘、委屈與孤寂,重重砸在沈鹿心底,讓她心口驟然劇痛,酸澀泛濫。

  沈鹿渾身微微一僵,心底滿是震驚與酸澀。

  她沒有出聲打斷他,沒有追問,沒有勸慰,只是靜靜佇立著,放鬆身體,任由他緊緊抱著自己,安靜地聆聽著他深埋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言說過的心事與傷痛。

  察覺到她的溫順與包容,顧梟緊繃了數日的心弦,徹底轟然斷裂。

  所有強行偽裝的平靜、所有刻意壓抑的悲傷,盡數崩塌。

  他將所有脆弱盡數袒露,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顫抖,緩緩訴說著那段塵封多年、無人知曉的悲慘過往:

  「我昨天聽兩位舅舅說了我的身世,聽他們說了我母親的一生。」

  「我母親當年懷我的時候,曾懷過一對雙胎,可惜第一個孩子是死胎,生下來就沒了氣息。接連失去孩子的打擊,讓她身心俱碎,情緒徹底崩潰,日日鬱鬱寡歡,終日以淚洗面,身體也一日比一日孱弱。」

  「可就在她剛剛經歷喪子之痛、身心俱殘、痛不欲生,躺在病床上艱難休養的時候,我的父親,卻在外風光無限,為外室剛出生的祁連,大擺滿月宴,宴請全城親友,鑼鼓喧天,熱鬧至極。」

  顧梟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悲涼與冷戾,指尖微微發顫,死死攥著她的衣角,力道緊繃:

  「這還不算。祁連的母親恃寵而驕,囂張跋扈,仗著我父親的偏愛,絲毫不懂收斂。她抱著剛出生的祁連,特意大張旗鼓登門,來到我母親的病床前,百般炫耀、刻意嘲諷,字字句句,都在往我母親的心口上捅刀。」

  「她嘲諷我母親命薄福淺,留不住孩子,嘲諷她空有正妻名分,留不住丈夫的心,嘲諷她一生順遂,卻唯獨輸得一敗塗地。」

  「我母親本就剛剛痛失愛子,身心俱殘,滿心悲戚,再被她們母子這般當眾折辱、刻意刺激,急火攻心,氣血逆流,終究是撐不住了……」

  說到此處,顧梟的聲音徹底哽咽破碎,喉間重重哽咽,難以接續。

  沉寂數秒,他才用盡全身力氣,吐出最殘酷、最讓人心碎的真相:

  「她是被活活氣死的。一腔赤誠錯付良人,一生溫柔盡數被辜負,最後被小人折辱,含恨而終。她到死,都沒能好好看我一眼,沒能好好抱我一次。」

  轟然一瞬,沈鹿徹底怔在原地,心口尖銳的疼痛密密麻麻蔓延開來,酸澀與心疼徹底席捲全身,眼眶瞬間通紅,溫熱的淚水瞬間蓄滿眼底。

  她從前一直以為,顧梟的親生母親,只是生產之時遭遇意外,不幸難產離世,是命運無常的遺憾。

  她萬萬沒有想到,真相竟然這般殘忍、這般令人心碎!

  這位溫柔無辜的女子,從未做過半分錯事,一生恪守本分、溫柔善良,卻落得如此悽慘悲涼的結局。

  丈夫薄情出軌,小人上門挑釁,痛失愛子,含恨離世,短短一生,滿是委屈與傷痛,從未有過半分順遂歡愉。

  而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不僅僅是薄情寡義的祁家老爺,還有偷走顧梟、霸占他半生光陰、讓他受盡冷眼磋磨的顧母!

  若是當年顧母沒有私心作祟,沒有偷偷抱走剛出生的顧梟,若是顧梟能夠留在親生母親身邊,哪怕母親早逝,他也能擁有短短數月的母愛溫暖,不至於從小到大,半生孤苦,無依無靠,連生母一面都未曾見過。

  他本該擁有圓滿溫暖的人生,本該被父母疼愛、被母族呵護、平安順遂長大。

  可僅僅因為旁人的一己私慾,他的人生被徹底改寫,本該屬於他的溫暖、疼愛、尊嚴、順遂,盡數被剝奪殆盡。

  這麼多年,他在鄉下苦苦掙扎,寄人籬下,受盡冷眼與苛待,哪怕聰慧過人、最為優秀,卻始終是最被忽視、最不被疼愛的那一個。

  無人知曉他的委屈,無人心疼他的苦楚,無人治癒他的傷痛。

  沈鹿還記得,自己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初見顧梟,他沉默隱忍、自卑敏感,心底始終帶著執念,反覆自我懷疑。

  他一直以為,顧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他一直苦苦思索、反覆自省,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一遍遍質問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夠乖、不夠優秀、不夠懂事,所以才得不到母親的半點疼愛,才會被日復一日的苛待、忽視。

  他在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深夜,自我否定、自我內耗、自我折磨,硬生生熬出一身沉默隱忍的性子。


  可到最後真相大白,他才恍然知曉,他從來都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溫柔、善良、懂事、堅韌、赤誠,他是世間最好的少年。

  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磋磨、所有的遺憾,從來都與他無關,他自始至終,都是這場荒唐恩怨、這場愛恨糾葛里,最無辜、最徹底的受害者。

  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孤寂與遺憾,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沈鹿再也忍不住心底的酸澀與心疼,猛地轉過身,伸出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將身前隱忍脆弱的男人擁入懷中。

  她用力抱著他,雙臂緊緊收攏,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擋住半生風雨,撫平所有傷痕。

  溫熱的淚水悄然滑落,浸濕了肩頭的衣衫,無聲訴說著無盡的心疼與憐惜。

  此時此刻,千言萬語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所有的「別難過」「都過去了」「以後有我」,都太過輕飄飄,不足以撫平他二十餘年的荒蕪與傷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安穩、堅定地抱著他。

  用一個滾燙溫柔的擁抱,接納他所有的脆弱與破碎,承接他所有積壓多年的悲傷與孤寂,告訴他,往後餘生,風雨有我,餘生有我,我會用盡所有溫柔,治癒你所有過往的傷痕。

  顧梟埋在她的頸窩,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鬆弛,壓抑多日的情緒徹底宣洩而出。

  這個半生隱忍、從未示弱、從未落淚的男人,此刻在最愛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鎧甲與偽裝,悄悄紅了眼眶,無聲落淚。

  晚風穿窗,溫柔無聲,一室靜謐溫柔,默默包容著他所有的委屈與悲涼,也悄然開啟了屬於他們,嶄新的、溫暖安穩的餘生。

  過往皆為序章,所有晦暗終將散盡,從此山河遼闊,歲歲安然,他有妻兒在側,有溫暖歸家,再也無孤苦,無飄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