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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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診室里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刺鼻的氣味鑽進鼻腔,讓溫馨兒本就緊繃的神經越發慌亂。她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指節用力到凸起,目光緊緊盯著面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呼吸都不自覺放輕,等著對方說出自己身體的最終情況。

  可醫生卻沒有直視她,也沒有直接開口道明病情,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溫馨兒的肩膀,朝著診室門口的方向望去,眉頭輕輕蹙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嚴肅與鄭重。

  「你的家屬呢?這種情況有些複雜,涉及到後續的治療和身體調理,很多事情不是你一個人能做決定的,必須和你家屬進行詳細交涉,我需要和他們溝通清楚所有風險與後續方案。」

  醫生的話落在耳邊,溫馨兒渾身一僵,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間垮了幾分,嘴唇張了又合,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半天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閃爍,猶豫了足足有半分鐘,才終於抬起頭,看向醫生,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

  「我家屬在部隊,你也知道,部隊最近任務重,訓練、執勤都排得滿滿當當,根本抽不開身回來。」

  說著,溫馨兒抬起手,朝著醫院不遠處家屬院的方向輕輕指了指,嘴角勉強扯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臉頰微微泛紅,試圖用這樣的方式,讓醫生不再追問家屬的事情。

  原本醫生還堅持要等家屬到場,可在得知溫馨兒是軍屬的身份後,看向她的眼神瞬間多了幾分重視,語氣也緩和了不少,只是眉頭依舊緊緊皺著,遲遲沒有開口。

  診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還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溫馨兒的心上,讓她越發忐忑。

  就這樣沉默了許久,醫生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溫馨兒,臉上滿是歉意,眼神複雜,斟酌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儘量放得輕柔。

  「我相信你過來之前,心裡也大概有了數,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有了一些了解。你還這麼年輕,才二十出頭,以後的路還長,孩子這件事,只要後續好好調理身體,好好休養,還是有機會再有的,千萬不要太失望,也別往心裡去。」

  醫生的話音剛落,溫馨兒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瞬間炸開,整個人身形猛地一晃,腳下一個踉蹌,險些直接摔倒在地上,她慌忙伸手扶住身邊的桌子,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幾句話,對她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讓她瞬間喘不過氣。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此刻有多期盼這個孩子的降臨。上輩子她孤苦伶仃,活到八十多歲,無依無靠,受盡了世間冷暖,身邊沒有一個真心待她的人。重活一世,她把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當成了自己唯一的精神寄託,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裡唯一的念想。

  她總覺得,這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會真心對待她的人,其他人都靠不住,只有孩子,才是她真正的親人。她日日夜夜盼著孩子平安降生,盼著能陪著孩子長大,可現在,這份唯一的希望,竟然被徹底打碎了。

  為什麼?為什麼命運總是要這麼殘酷地捉弄她?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想要擺脫上輩子的悽慘命運,想要好好過日子,可不管她怎麼掙扎,生活依舊過得一地雞毛,受盡委屈與磨難。現在,就連她最後一點念想,最後一個上天賜予的禮物,命運也要親手毀掉嗎?

  這些天,她在水生家受盡冷眼,被百般刁難,吃不飽穿不暖,受了數不盡的委屈,經歷了數不清的磨難,她都咬著牙一一忍了下來,從未有過一刻的崩潰。

  可此刻,醫生的這番話,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所有的委屈、絕望、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溫馨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緩緩抬起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指尖深深陷進皮膚里,壓抑已久的哭聲瞬間從指縫間溢出來,從最初的低聲哽咽,漸漸變成了放肆的痛哭。

  她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淚水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淌,打濕了身前的衣服,那哭聲悽慘又絕望,聽得人心頭髮緊。

  此時的診室里,還有其他幾位值班醫生在整理病歷,門口也有不少拿著藥方來拿藥的病人和家屬,聽到這撕心裂肺的哭聲,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被溫馨兒吸引了過來,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大家看著她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肝腸寸斷,那單薄的身影,絕望的哭聲,讓在場所有人心裡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憐惜之意,紛紛小聲議論著,眼神里滿是同情,卻又不知道該上前如何安慰。


  不過,溫馨兒畢竟是上輩子活到八十多歲的人,經歷過世事滄桑,心性遠比同齡人要沉穩、堅韌。

  即便此刻遭受了天大的打擊,她也沒有一直沉浸在崩潰的情緒里。

  哭了足足十幾分鐘,她慢慢平復著翻湧的情緒,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捂住臉的雙手,抬手用衣袖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眼底依舊通紅,眼眶腫得像核桃一樣,可眼神卻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她重新抬起頭,直視著面前的醫生,沒有絲毫閃躲,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醫生,你實話告訴我,我這輩子,還有做母親的機會嗎?我還能再有自己的孩子嗎?」

  其實醫生心裡比誰都清楚,溫馨兒的身體損傷極大,加上之前本就體質虛弱,後續想要再懷孕,難度極大,幾乎是希望渺茫。

  可看著她這副絕望又期盼的模樣,醫生實在不忍心再說出打擊她的話,只能強壓下心底的愧疚,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開口安慰。

  「你還這麼年輕,身體底子也不差,未來還有無限可能。只要你聽從醫囑,好好調理身體,保持好的心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再懷上孩子的,別放棄希望。」

  聽著醫生這番看似安慰,實則滿是敷衍的話,溫馨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難看,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如墜冰窟。

  她怎麼會聽不出醫生話里的言外之意,這番話,無疑是給她這輩子的生育能力,直接宣判了死刑。

  所謂的未來可期,不過是醫生不忍心讓她徹底絕望,編造出來的善意謊言罷了。

  溫馨兒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死心的執念,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往前湊近一步,緊緊盯著醫生,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急切地追問。

  「不對,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你說我已經流產了,孩子已經沒了,那為什麼我的小腹依舊高高隆起,跟之前懷孕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說到這裡,溫馨兒的情緒越發激動,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語氣急促地再次詢問,每一個字都帶著慌亂與疑惑。

  「醫生,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如果孩子真的沒了,我肚子裡的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面對溫馨兒的接連追問,醫生的眼神閃過一絲為難,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良久之後,才滿臉歉意地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

  「這個情況,我暫時也沒法給你準確的判斷,單憑診所的簡單檢查,查不出具體的問題。」

  頓了頓,醫生看著她,認真地建議道:「這位女同志,如果你方便的話,還是去市裡的大醫院好好做一個全面的檢查吧。現在大醫院引進了很多先進的精密儀器,比我們診所的設備齊全太多,能更精準地檢查出你肚子裡的具體情況,查出小腹隆起的原因。」

  溫馨兒看著醫生眼底藏不住的無奈與擔憂,心裡瞬間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料,她清楚,自己肚子裡的這個東西,絕對不簡單,背後或許藏著她意想不到的問題。

  可眼下,她剛從水生家逃出來,逃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水生一家人肯定在四處找她,她根本不敢去大醫院,一旦暴露行蹤,後果不堪設想。去大醫院檢查的事情,只能暫時擱置,等她徹底安全了,再做打算。

  溫馨兒攥緊拳頭,壓下心底的慌亂與不安,對著醫生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快步走出了診室,背影帶著一絲倉皇與決絕,很快便消失在醫院的人流之中。

  而與此同時,醫院的另一邊,又是另一番緊張焦灼的景象。

  沈鹿渾身是血,雙手止不住地發抖,衣服上、褲子上,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她踉踉蹌蹌地將昏迷不醒的趙靜雪送到醫院急診室,看著醫護人員推著趙靜雪衝進搶救室,紅燈亮起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神呆滯,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冰冷,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沒過多久,謝斯禮和何存光便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兩人都是一路狂奔,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氣喘吁吁,臉上滿是焦急與慌亂。

  何存光喘著粗氣,腳步虛浮地跑過來,遠遠就看到了渾身是血、呆立在搶救室門口的沈鹿,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強烈的不安席捲全身。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沈鹿面前,雙手死死地捏住沈鹿的肩膀,手指用力,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得沙啞顫抖。

  「靜雪呢?沈鹿,靜雪到底在哪裡?她怎麼樣了?我分明就只離開了她十幾分鐘,就是去旁邊買個東西的功夫,怎麼回來就出事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何存光的語氣里滿是自責與焦急,雙眼通紅,眼底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沈鹿,等著她給出答案。

  沈鹿被他捏得肩膀生疼,可她卻絲毫沒有察覺,只是僵硬地搖了搖頭,眼神依舊呆滯,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剛才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倒在地上了,臉色慘白得像紙一樣,身下全是血,我嚇得魂都快沒了,根本來不及問發生了什麼,就趕緊把她送過來了……」

  沈鹿的聲音帶著哭腔,想起剛才看到趙靜雪的畫面,她依舊心有餘悸,那副悽慘的模樣,深深嚇到了她,讓她此刻依舊渾身發軟,根本沒有辦法給何存光一個明確的答案。

  看著搶救室緊閉的大門,想到裡面生死未卜的趙靜雪,何存光瞬間崩潰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緩緩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頭,肩膀劇烈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再也控制不住,徹底爆發出來。

  「都怪我,都怪我啊!如果我一刻不離地守著靜雪,好好看著她,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他一邊哭,一邊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滿臉都是悔恨與自責,那副崩潰落魄的樣子,讓一旁的謝斯禮看著都於心不忍。

  就在這時,顧梟沉著一張臉,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壓,快步走到蹲在地上的何存光面前,沒有絲毫猶豫,抬起腳,狠狠一腳踹在了何存光的大腿上,力道十足。

  「砰」的一聲悶響,何存光毫無防備,被這猛地一腳直接踹倒在地上,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眉頭緊鎖,樣子狼狽又落魄。

  顧梟看著倒地的他,眼神嚴厲,聲音低沉又嚴厲,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你媳婦還在裡面躺著,拼了命給你生孩子,你現在在這裡自怨自艾、崩潰大哭有什麼用?!你給我振作起來!她在裡面拼命,你在外面必須撐住,不能倒下!」

  顧梟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沉浸在自責與崩潰中的何存光。

  他趴在地上,愣了幾秒,隨即慢慢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眼底的崩潰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鎮定與堅定。

  他清楚,顧梟說得對,他的媳婦還在裡面遭受磨難,在生死邊緣掙扎,他作為她的丈夫,必須在外面保持鎮定,絕對不能在這種關鍵的時候自亂陣腳。現在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處理,他必須堅強起來,等著靜雪平安出來。

  何存光站直身體,擦去臉上的淚水,眼神緊緊盯著搶救室的大門,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跡。

  就在這萬分焦灼的時刻,搶救室的門突然被從裡面拉開,一名護士渾身帶著斑駁的血跡,神色焦急地沖了出來,摘下口罩,四處張望,大聲呼喊。

  「病人家屬在哪裡?誰是裡面病人的家屬?趕緊過來!」

  看到護士身上的血跡,聽著她焦急的呼喊,何存光的瞳孔猛地一震,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再也顧不上其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護士面前,雙手緊緊抓住護士的胳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語氣里滿是祈求。

  「我是!我是病人的丈夫,我是家屬!護士,我媳婦她到底怎麼樣了?求你告訴我,她好不好?」

  護士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卻沒有時間計較,神色凝重,語氣急促地說道:

  「病人現在情況很危急,肚子受到了劇烈的外力擠壓,導致突然早產,而且現在產婦產後大出血,情況十分兇險,我們已經在全力搶救了,你們家屬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大出血……早產……兇險……」

  這一個個字眼,如同鋒利的刀刃,狠狠扎進何存光的心裡,巨大的心理衝擊,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雙腿發軟,險些直接暈倒過去。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用盡全身力氣保持清醒,牙齒咬破了口腔內壁,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嘴裡蔓延開來,鑽心的疼痛終於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護士看著他,神色嚴肅,再次開口,問出了那個最殘忍也最關鍵的問題:「現在我和你們確認一下,如果手術過程中出現意外,只能二選一,你們是保大人,還是保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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