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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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鑾殿那扇朱漆金釘的大門,敞開著,像一隻沉默巨獸的嘴。

  裡頭,是權力中樞的森嚴與肅穆。

  蘇孟的腳步,停在了門前漢白玉的台階上。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玄色常服的衣襟,袍角繡著的金線在晨光下微微一閃。

  然後,邁步而入。

  殿內,已經到了不少大臣。三五成群,壓著嗓子低聲議事。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交談,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

  當他們看清來人是六皇子蘇孟時,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驚訝,探究,幸災樂禍,還有一絲藏得並不算深的憐憫。

  「見過六殿下。」

  一位鬚髮半白,身著三品官服的老臣,最先反應過來,朝著蘇孟拱了拱手。

  其他人這才慢了半拍,跟著稀稀拉拉地躬了躬身,動作敷衍,神情各異。

  蘇孟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仿佛壓根沒察覺到這詭異的氣氛,更沒看到那些幾乎寫在臉上的「看好戲」三個字。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

  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角落。

  「今日早朝,我會再次奏請『以工代賑』之策。河東道數十萬災民仍待救濟,刻不容緩。」

  「此事,關乎國本,關乎民生,還望諸位大人能摒棄前嫌,以大局為重,支持我。」

  「一同為河東道百姓,為我大乾,做出貢獻!」

  他一番話說得懇切,聽上去全是為了江山社稷。

  可這話音落下,那幾位大臣相互對視了一眼,眼神里的意味,愈發古怪了。

  還是先前那位姓陳的老臣,他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鬚,乾咳一聲,臉上是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殿下……您……莫非沒有事先打探過此事?」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那感覺,像是在提醒一個馬上就要一腳踩進泥潭裡的孩童。

  蘇孟眉毛輕輕一挑。

  「哦?陳大人的意思是?」

  陳大人還想再說些什麼,旁邊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中年官員,卻忽然冷哼一聲,從人群里站了出來。

  這人約莫四十多歲,面容剛毅,下頜蓄著一部短須,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同樣是緋紅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卻偏偏透著一股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耿直與稜角。

  蘇孟認得他。

  御史中丞,魏諫之。

  京城裡出了名的「刺頭」,剛從地方調任上來沒多久,不依附任何皇子,也不屬於丞相黨羽。

  據說前幾日早朝,為了邊關軍備的疏漏,指著董丞相的鼻子罵了足足一刻鐘,把那位老丞相的臉都給罵綠了。

  「陳大人,何必跟殿下說這些雲山霧罩的話!」

  魏諫之的聲音洪亮如鍾,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決斷。

  他直接轉向蘇孟,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的眼睛。

  「殿下,恕我直言,這河東道以工代賑,您辦不成!」

  此話一出,周圍幾位官員的臉色都變了變。

  陳大人更是對著魏諫之連連使眼色,嘴巴都快擠歪了,可魏諫之卻像個木頭樁子,視若無睹。

  蘇孟看著他,非但沒有半分動怒,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願聞其詳。」

  魏諫之見他沒有像傳聞中那般暴跳如雷,也是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為,這位六皇子聽了這話,不當場發飆,也得冷言譏諷。

  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沒有絲毫放低。

  「殿下可知,在您接手之前,負責此事的,是三皇子殿下?」

  「我知道。」蘇孟點了點頭,一臉平靜。

  「那您就該知道,董丞相是三殿下的臂助!」

  魏諫之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一陣迴響。

  「如今,負責河東道賑災一應事宜的大小官員,從地方的轉運使,到下面的縣丞、倉吏,十個裡面有八個,不是他們的人,就是早就收了他們的好處!」

  「那地方,早就被他們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水潑不進!」

  「王景那幾個人,在朝堂上連個屁都算不上!」

  「您就是個空頭皇子,沒人聽您的,沒人會配合您,甚至處處給您使絆子,讓您寸步難行!」

  魏諫之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一雙眼睛,就那麼定定地看著蘇孟。

  大殿的另一頭,董丞相和他身邊的幾位心腹,也正好看過來。

  見到是魏諫之這個茅坑裡的石頭在跟蘇孟「講道理」,幾人臉上都露出了看戲的笑容。

  「這六皇子,運氣可真不好,惹誰不好,偏偏惹了魏諫之這個瘋子。」

  兵部侍郎低聲笑道。

  「上次朝會,以工代賑之策沒通過,他便應該明白深淺了。今日竟還敢來,真是徒增笑柄。」

  工部的一位官員附和道。

  顯然都想在丞相面前留下好印象。

  董丞相呵呵一笑。

  「諸位不必多言。」

  「且帶陛下上朝。」

  他們紛紛抱著胳膊,等著看蘇孟被駁斥得啞口無言,等著看他在皇帝面前丟盡臉面。

  那得多難看!

  魏諫之可不管別人怎麼想,他見蘇孟不說話,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

  「殿下,這趟差事,就是個泥潭,一個死局!」

  「您若是聰明,就該趁早去向陛下請辭,把這燙手的山芋還回去!保全自己的顏面,也別去趟這渾水!」

  他的話音落下,大殿裡落針可聞。

  另外幾位大臣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裝作研究地上的金磚,但那豎得老高的耳朵,卻暴露了他們內心的八卦之火。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素來囂張跋扈的六皇子,在被人如此當面揭了短,下了不來台之後,會是何種反應。

  是暴怒?還是羞憤?

  然而,蘇孟只是靜靜地聽著。

  聽完之後,他臉上的笑容未變,反而對著魏諫之,鄭重地拱了拱手。

  「多謝魏大人坦言相告。」

  這一聲感謝,發自肺腑,沒有半點虛假。

  魏諫之又是一愣。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迎接狂風暴雨的說辭,什麼「忠言逆耳」、「社稷為重」,全都卡在了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眼前這個六皇子,似乎……和傳聞里那個一言不合就鞭撻下人的暴戾親王,不太一樣。

  「不過……」

  蘇孟話鋒一轉。

  「我還是要做。」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堅定。

  「總得去看了,才知道是不是鐵桶。總得去撞了,才知道那堵牆到底有多厚。」

  魏諫之剛剛緩和下去的臉色,瞬間又沉了下來。

  他失望地搖了搖頭,像是看一個不可理喻的頑童,最後,那失望變成了一聲冷哼。

  「哼!傳聞果然不虛!」

  「我還當殿下轉了性子,聽得進人言,原來骨子裡還是一樣!為了爭那個位置,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他眼中的讚賞,瞬間被一簇怒火取代,聲音里滿是痛心疾首。

  「你們皇子之間如何爭鬥,我管不著,也懶得管!那是陛下的家事!」

  「可你們不能拿萬千災民的性命,當做你們爭權奪利的籌碼!」

  「以工代賑,說得好聽!可下面的人陽奉陰違,處處掣肘,到時候耽擱了救災,餓死的,凍死的,都是我大乾的子民!」

  「殿下!你於心何忍!」

  說完,魏諫之猛地一甩袖子,像是多看蘇孟一眼都覺得污了眼睛,轉身,徑直離去。

  「哎,魏大人,魏大人……」

  陳大人等人象徵性地喊了兩聲,卻沒一個真的上前去攔。

  一場好戲,看得他們心中暗爽。

  陳大人轉過頭,臉上重新掛起和稀泥的笑容。

  「殿下,您別往心裡去,魏諫之就是這麼個犟脾氣,看誰都不順眼,人稱『魏瘋子』,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是啊是啊,他對事不對人,您……」

  蘇孟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們的「安慰」,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無妨。」

  「上了朝,誰說的是對的,自有皇上分辨。」

  他只是覺得有趣。

  這魏諫之,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高亢的唱喏聲。

  「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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