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鐵與火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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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如同沉悶的鼓點,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矮牆內,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武器握緊時皮革摩擦的細微聲響。透過原木縫隙,可以看到外面影影綽綽的人馬,大約二十騎,半數以上穿著閃爍著微弱魔法光澤的盔甲,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為首一人,並未著甲,穿著一件雖顯陳舊但剪裁考究的絲綢外套,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與毫不掩飾的貪婪。

  正是凱諾斯男爵的徵稅官,赫爾曼。

  他勒住韁繩,馬匹不耐煩地打著響鼻。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道在他眼中簡陋得可笑的矮牆,掃過牆後那些緊張但並未潰逃、手中握著奇怪金屬武器的人們,最後落在了牆內最顯眼的那個東西上——那台已經熄火,但依舊散發著餘溫、結構猙獰的蒸汽鍛錘,以及旁邊堆放的、明顯經過初步鍛打的金屬坯料。

  赫爾曼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濃的貪婪所取代。他能感覺到,這個聚落與他之前掠奪過的任何地方都不同。沒有絕望的哀嚎,沒有混亂的乞求,反而有一種……令他隱隱不安的秩序感和隱藏在沉默下的力量感。

  「裡面的人聽著!」赫爾曼清了清嗓子,用帶著刻意拖長的腔調喊道,聲音在寂靜的廢墟間迴蕩,「我乃尊貴的凱諾斯男爵麾下首席徵稅官,赫爾曼!奉男爵之命,徵收本應屬於男爵領地的賦稅!打開你們的大門,交出糧食五十擔,所有金屬武器和工具,還有——」他特意頓了頓,手指指向地窖入口處那盞依舊穩定散發著白光的燈泡,「——那種發光的寶石!男爵大人寬厚,只要你們乖乖配合,或許可以允許你們繼續在此地苟活!」

  牆內一片寂靜,無人回應。只有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透過縫隙死死地盯著他。

  赫爾曼皺了皺眉,這種沉默讓他感到不適,仿佛自己的權威受到了蔑視。他加重了語氣:「不要試圖反抗!男爵大人的親衛隊就在此地!他們身上的附魔盔甲和利劍,足以碾碎任何不識時務的螻蟻!給你們最後十息時間考慮!十息之後,若還不開門,格殺勿論!」

  他身後的騎士們配合地拔出了武器,附魔劍刃出鞘時帶起細微的能量嗡鳴,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危險的光芒。無形的壓力如同潮水般向矮牆涌去。

  就在這時,矮牆上一塊活動的木板被移開,露出了陳末平靜的臉龐。他沒有看那些耀武揚威的騎士,目光直接落在赫爾曼身上。

  「這裡沒有男爵,也沒有賦稅。」陳末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緊張的空氣,「我們依靠自己的雙手生存,不欠任何人東西。請回吧。」

  赫爾曼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拒絕,而且態度如此……平靜?他氣極反笑:「好!很好!看來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弓箭手!」

  他身後幾名騎手立刻摘下了背上閃爍著奧術光輝的長弓,搭上了箭矢。附魔的箭鏃鎖定了矮牆後的身影。

  「準備——」赫爾曼舉起手,正要揮下。

  「且慢。」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羅蘭從陳末身側一步踏出,他那高大的身軀和即使破損也難掩其形的騎士氣質,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並未穿戴盔甲,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深邃的眼神,讓那些久經沙場的騎士也不由得微微一滯。

  羅蘭的目光掃過那些持弓的騎手,最後落在赫爾曼身上:「凱諾斯男爵……我記得他的家族徽章是銀底藍紋的盾牌與劍。沒想到,昔日以守護領民為榮的家族,其後裔如今竟在廢墟之上,對著掙扎求生的同胞舉起徵稅的屠刀。」

  赫爾曼臉色微變,仔細打量著羅蘭,對方的氣質絕非普通倖存者。「你是什麼人?竟敢直呼男爵名諱,妄議貴族行事!」

  「我是誰並不重要。」羅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指向那些附魔弓箭手,「重要的是,你們賴以威懾的力量,這些附魔箭矢,每一支都價值不菲,製作不易。男爵的庫存,經得起幾次這樣的消耗?用來對付一群手無寸鐵……或者說,僅有簡陋工具的平民?」

  他的話如同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赫爾曼,或者說凱諾斯男爵勢力的軟肋——資源匱乏。魔潮之後,附魔裝備用一件少一件,確實是他們最珍貴的戰略資源,用來鎮壓大規模叛亂或者對付強大的畸變體尚可,對付一個看起來防禦薄弱的小聚落,似乎有些殺雞用牛刀,而且萬一有所折損,得不償失。

  赫爾曼眼神閃爍,顯然被說中了心事。但他騎虎難下,厲聲道:「哼!對付你們,還用不著浪費珍貴的附魔箭矢!騎士們!下馬!給我砸開這堵破牆!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力量!」

  隨著他的命令,十幾名裝備著附魔刀劍和盔甲的騎士紛紛下馬,排成鬆散的陣型,朝著矮牆逼近。他們步伐沉穩,盔甲鏗鏘,附魔武器閃耀著寒光,一股久經戰陣的煞氣撲面而來。這種正面推進的壓力,遠比弓箭齊射更令人窒息。


  牆後,阿石等人握緊了手中的鋼刀和手弩,呼吸急促,手心冒汗。他們能感覺到,這些騎士與之前狩獵的怪物完全不同。

  陳末卻依舊冷靜,他低聲對身旁的莉娜吩咐了一句。莉娜點點頭,迅速貓著腰退後。

  羅蘭深吸一口氣,對陳末道:「他們打算強行突破。附魔盔甲對劈砍防禦極強,但連續承受重擊也會導致附魔過載失效。我們需要集中力量,攻擊一點。」

  陳末點頭,表示同意。他的目光則投向了矮牆幾個不起眼的缺口。

  就在這時,推進的騎士中,為首的小隊長已經接近矮牆,他獰笑著,舉起手中燃燒著淡淡火焰附魔的長劍,就要朝著原木牆體奮力劈下!

  「放!」

  阿石一聲暴喝!

  「嘣!嘣!嘣!」

  早已在牆後等待的七八把手弩同時擊發!鋒利的金屬弩箭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從預留的射擊孔中激射而出,目標並非騎士們厚重的胸甲,而是他們的面門、頸脖、以及關節連接處!

  事出突然,距離又近,騎士們雖然下意識地閃避或格擋,但仍有兩三人中箭!附魔盔甲的光芒劇烈閃爍,擋住了致命的傷害,但弩箭攜帶的動能依舊讓他們痛哼一聲,動作一滯。一支弩箭甚至刁鑽地射中了一名騎士大腿甲片的縫隙,雖然入肉不深,但也讓他踉蹌了一下。

  「該死的蟲子!」小隊長怒吼,他格開了一支射向面門的弩箭,火焰長劍狠狠劈在矮牆上!附魔的力量讓原木瞬間焦黑、碎裂!

  更多的騎士湧上來,刀劍齊下,矮牆開始劇烈地搖晃,木屑紛飛!

  「頂住!」阿石和大個子帶著人用身體死死抵住牆後加固的支柱,額頭上青筋暴起。

  眼看矮牆就要被突破,突然——

  「點火!」陳末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只見從矮牆底部幾個隱蔽的孔洞中,猛地捅出幾根前端綁著浸油布條、正在熊熊燃燒的長木桿!這些燃燒的木桿並非直接攻擊騎士,而是迅速引燃了預先灑在牆外地面上的、混合了易燃油脂和乾燥菌類的混合物!

  「轟!」

  一道低矮但迅猛的火牆瞬間在騎士們腳下騰起!火焰雖然無法穿透附魔盔甲,但那突如其來的灼熱和濃煙,瞬間打亂了他們的陣型!戰馬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騎士們也被迫後退,揮舞武器試圖拍打身上的火苗,陣型大亂!

  「就是現在!瞄準了打!」阿石看準機會,再次下令。

  第二波弩箭趁著對方混亂,精準地射向那些因後退而暴露出的破綻!這一次,有了更充分的瞄準時間,效果更顯著!一名騎士的面甲被弩箭擊中,雖然沒射穿,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頭暈目眩。另一名騎士的手腕被射中,附魔護手的光芒急劇閃爍後黯淡下去,他慘叫一聲,長劍幾乎脫手。

  赫爾曼在外面看得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個小小的聚落竟然如此難纏,不僅有威力不錯的弩箭,還會使用這種卑劣的火焰陷阱!「廢物!一群廢物!給我衝進去!殺光他們!」

  然而,他的咆哮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那是一種低沉、壓抑,卻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

  「哐……哐……哐……」

  蒸汽鍛錘,不知何時被再次啟動!雖然並未進行鍛打,但那活塞往復運動帶來的、富有節奏的沉重聲響,如同巨人的心跳,透過地面傳來,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仿佛有什麼恐怖的巨獸正在牆後甦醒,磨礪著爪牙!

  這聲音,不同於任何魔法或野獸的咆哮,充滿了純粹的、冰冷的、機械的力量感。配合著眼前尚未熄滅的火苗、矮牆後那些沉默卻頑強抵抗的身影、以及那不知隱藏在何處的恐怖「巨獸」,倖存的騎士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他們習慣了用附魔武器碾壓敵人,習慣了面對要麼逃跑要麼瘋狂衝上來的怪物,卻從未遇到過這種……冷靜、有序、並且掌握著未知力量的對手。

  攻勢,不由自主地停滯了。

  赫爾曼臉色鐵青,他看著手下騎士臉上露出的遲疑和驚懼,再看看那道雖然搖搖欲墜卻依舊沒有被完全突破的矮牆,以及牆後那持續不斷的、令人不安的金屬轟鳴,他知道,今天恐怕討不到好了。繼續強攻,就算能打破這裡,損失也絕對超乎他的想像,尤其是那些珍貴的附魔裝備和騎士。

  「好!很好!」赫爾曼咬牙切齒,死死地盯著再次出現在牆缺口的陳末和羅蘭,「你們這群叛逆!我記住你們了!凱諾斯男爵不會放過你們的!我們走!」


  他撂下狠話,調轉馬頭,帶著心有不甘卻又暗自鬆了口氣的騎士們,以及受傷的同伴,迅速退入了廢墟的陰影之中,馬蹄聲漸行漸遠。

  威脅暫時解除。

  矮牆後,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和虛脫般的喘息。許多人癱坐在地,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阿石和大個子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與後怕。

  羅蘭緩緩鬆了口氣,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他看向陳末,眼神複雜。這場防禦戰,與其說是武力的勝利,不如說是意志與智慧,尤其是對未知力量的運用(無論是真實的蒸汽錘還是其帶來的心理威懾)的勝利。

  陳末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悅,他平靜地看著敵人消失的方向,對圍攏過來的眾人說道:

  「打掃戰場,修復矮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只會更多,更強。」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沉穩而有力:

  「今天,我們守住了。不是靠祈禱,不是靠僥倖,是靠我們自己的雙手,靠我們打造的武器,靠我們理解的『道理』,靠我們團結一致的力量!」

  他指向那台已經停止轟鳴的蒸汽鍛錘:

  「記住這種感覺。記住這鐵與火的力量。這,才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夠依靠的東西。」

  「加快我們的步伐。我們需要更多的鋼,更多的武器,更堅固的牆,以及……更強大的『道理』。」

  倖存者們看著陳末,看著那台沉默的機器,眼中原本的恐懼逐漸被一種更加堅定的東西所取代。那是一種經歷了血火考驗後,對自身道路的確信。

  羅蘭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陳末,看著這群正在發生蛻變的普通人。他手中的斷劍,那微弱的聖光,似乎在回應著他內心的波瀾。

  也許,斷裂的並非只是劍刃。

  也許,熄滅的也並非只有聖光。

  在這片廢墟之上,一種新的光芒,正從鐵砧與爐火中,倔強地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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