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斷裂的聖劍與蒸汽的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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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稱羅蘭的聖騎士,在說出那句話後,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高大的身軀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大個子下意識上前一步,想要攙扶,卻被阿石用眼神制止。

  在廢土上,對陌生人的警惕早已刻入骨髓,即便對方看起來像個傳統的「正義」夥伴。

  陳末看著羅蘭那身破損卻依舊能看出精良工藝的盔甲,以及那把斷裂闊劍上即便黯淡也依舊存在的聖光符文,心中迅速權衡。這是一個強大的戰力,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麻煩。他的信仰,他的立場,都與自己正在推行的「科學」之路格格不入。

  「帶他進來,安排在靠近入口的角落。」陳末最終下令,「阿石,檢查他的傷勢,確保他沒有攜帶危險物品。大個子,加強警戒。」

  命令被迅速執行。羅蘭沒有反抗,任由阿石卸下他殘破的胸甲,檢查他左臂不自然彎曲的骨折處和身上多處深淺不一的傷口。他的武器被暫時放到一旁,但陳末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把斷劍。

  莉娜端來一碗溫熱的肉湯和一小杯過濾後又煮沸過的清水。羅蘭看著那清澈的水和散發著真實肉香的食物,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沒有多說,接過食物,以近乎軍事化的效率快速而安靜地進食飲水,補充著消耗殆盡的體力。

  地窖內的氣氛有些微妙。大部分人依舊沉浸在獲得食物和溫暖的喜悅中,但對這個突然闖入的前聖騎士,既抱有好奇,也懷有疑慮。莫爾斯祭司則遠遠站在陰影里,看著羅蘭,嘴唇翕動,似乎在無聲地祈禱,眼神中既有看到「同道中人」的些許激動,又有對其落魄境遇的悲憫,更有一絲……期待?期待這位聖騎士能看清陳末「瀆神」的本質?

  陳末沒有過多關注羅蘭,他的心思大部分還停留在那個未完成的蒸汽動力模型上。他回到那個由氣缸、活塞和歪歪扭扭管道組成的簡陋裝置前,繼續和莉娜等人進行調試。失敗依舊如影隨形,嘶嘶的漏氣聲和活塞卡死的摩擦聲不時響起。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虛弱但依舊沉穩的聲音在陳末身後響起:

  「你們……在嘗試引導……某種力量?」

  陳末回頭,看到羅蘭不知何時已經處理完傷口,用一塊乾淨的(相對而言)布條吊著左臂,站在不遠處,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折騰那個金屬疙瘩。他的臉上雖然疲憊,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卻充滿了審視與不解。

  「不是引導,是轉化。」陳末糾正道,用一根金屬棒指著燃燒的灶膛,「熱能,」又指向氣缸,「轉化為機械能,推動活塞做功。」

  羅蘭的眉頭緊緊皺起,這些詞彙對他而言如同天書。「熱能……機械能……做功?」他重複著,目光在火焰和金屬構件之間游移,「這並非任何已知的神術或奧法體系。你們不依靠魔網,不祈求神恩,僅僅依靠……這些冰冷的金屬和火焰?」

  「冰冷的金屬和火焰,以及它們背後運行的規律,就是力量本身。」陳末語氣平淡,手下不停,嘗試用混合了細沙的粘土再次密封一個漏氣點。

  羅蘭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地窖里那盞穩定發光的燈泡,那個還在滴水的過濾裝置,以及人們手中明顯經過改造的武器和工具。這一切都與他所知的世界運行法則相悖。聖光需要堅定的信仰和純淨的心靈來引導,奧術需要複雜的咒文和魔網連接來驅動。而這裡……只有動手和「道理」。

  「我見過無數聚落,」羅蘭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回憶,「他們在魔潮後的廢墟中掙扎,或向殘存的神明祈禱,或挖掘舊時代的魔法遺產,或……墮入掠奪與混亂。但像你們這樣,專注於擺弄這些……『死物』,並試圖從中榨取力量的,是第一個。」

  他的語氣里沒有明顯的褒貶,只有純粹的觀察和陳述。

  「因為祈禱和魔法,並不可靠,不是嗎?」陳末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語氣尖銳得像他正在打磨的金屬邊緣。

  羅蘭的身體微微一僵,握著右拳的指節有些發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柄斷裂的闊劍,劍身上微弱的聖光仿佛回應著他的心緒,明滅不定。

  「……你說得對。」良久,他才低沉地承認,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聖光……變得稀薄而難以觸及。許多兄弟失去了力量,信念動搖……甚至……墮落。」他似乎不願多談這個話題,轉而指向那個蒸汽模型,「你們這個……裝置,目的是什麼?為了製造更強大的武器?」

  陳末終於停下手中的活,看向羅蘭,眼神銳利:「武器,只是為了生存。而這個,如果成功,可以代替人力,驅動更重的機器,抽更多的水,粉碎更硬的礦石,甚至……讓沉重的車輛自己跑起來。」他描繪著一個羅蘭難以想像的圖景,「它的目的,是解放人力,創造更多的價值,讓我們能更有效率地活下去,活得更好。」


  「讓車輛……自己跑起來?」羅蘭喃喃自語,想像著那畫面,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這比一個強大的攻擊性神術更讓他感到震撼。神術帶來的是短暫的奇蹟和個體的強大,而這個「道理」所追求的,似乎是某種……普惠的、持續的改變?

  就在這時,陳末和莉娜進行了又一次嘗試。他們改進了活塞與氣缸的接觸面,使用了多層浸油的獸皮作為密封,並且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從灶台引過來的蒸汽壓力。

  當閥門被小心打開,熾熱的水蒸氣嘶鳴著湧入氣缸,推動著活塞——

  「哐當……哐當……」

  一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響聲傳來!活塞不再是卡死或者無力地滑動,而是在蒸汽的推動下,緩慢卻堅定地開始做往復運動!雖然動作還很不順暢,噪音巨大,連接杆也搖晃得厲害,仿佛下一秒就會散架,但它確實在動!在持續地、依靠非人非魔的力量在運動!

  「動…動了!」莉娜第一個尖叫起來,激動得小臉通紅,抓住陳末的胳膊使勁搖晃。

  周圍所有關注著這邊的人,包括正在休息的阿石和大個子,都圍攏過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不斷重複著「哐當」聲的金屬機構。這單調的聲音,在此刻聽來,卻比任何優美的詩歌都更令人心潮澎湃。

  老吉姆張大了嘴巴,喃喃道:「鐵…鐵疙瘩…自己動起來了…」

  莫爾斯祭司臉色煞白,連連在胸前畫著符號,仿佛看到了某種褻瀆神靈的活物。

  而羅蘭,這位前聖騎士,此刻徹底愣住了。他感受不到任何魔力波動,聽不到任何祈禱文,只有火焰的燃燒,蒸汽的嘶鳴,和金屬碰撞的規律聲響。一種純粹的、可複製的、似乎能被任何人理解和掌握的力量,就在他眼前,以一種粗糲而原始的方式,展現著它的雛形。

  這對他世界觀的衝擊,遠比看到一百個變異怪物還要巨大。

  陳末沒有沉浸在初獲成功的喜悅中太久。他仔細觀察著活塞的運動,分析著噪音和晃動的原因,腦中飛速思考著改進方案——更精密的加工,更穩定的傳動結構,更高效的熱能利用……

  他看向還在震驚中的羅蘭,忽然問道:「羅蘭騎士,你對材料的性質了解多少?比如,什麼樣的金屬更耐高溫和壓力?什麼樣的結構更能承受反覆的衝擊?」

  羅蘭回過神來,面對這個突兀的問題,他下意識地回答道:「聖騎士的訓練中,包含對武器和盔甲的維護。秘銀輕盈而堅韌,適合附魔;精鋼厚重,能承受強大的衝擊;黑鐵耐腐蝕……但這些都需要矮人大師的精湛技藝和……呃,魔法力量的輔助才能發揮最佳性能。」他頓了頓,語氣有些乾澀,「現在,恐怕很難找到那樣的材料和工藝了。」

  「不需要附魔,也不需要矮人大師。」陳末目光灼灼,「我們只需要了解它們最基本的屬性,然後想辦法用我們現有的條件,去接近、去模仿、甚至去創造更適合我們需求的材料。」

  他拿起一塊之前搜集來的、不知名的金屬殘片,在手中掂量著:「比如這塊東西,硬度很高,但很脆。如果我們能想辦法降低它的脆性,或者把它和另一種韌性好的材料結合起來……」

  羅蘭看著陳末那專注於材料本身、仿佛在審視一件藝術品而非戰鬥工具的眼神,再回想自己以往只是單純使用武器、最多進行基本保養的經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湧上心頭。這個人,不是在祈求力量,不是在繼承力量,他是在……解剖力量,然後試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組裝、創造力量。

  這時,負責外圍警戒的人再次傳來消息,這次帶來了更具體的情報——他們在狩獵隊歸來的方向,發現了不屬於怪物的新鮮足跡和車轍印,似乎有另一股人類勢力在附近活動,而且方向……隱約指向西南方那個據說被凱諾斯男爵控制的區域。

  危機感再次降臨。

  阿石和大個子立刻看向陳末,等待指示。老吉姆臉上露出憂色。連莫爾斯也停止了祈禱,緊張地望過來。

  羅蘭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他挺直了尚未完全恢復的身軀,右手下意識地虛握,仿佛想要抓住那並不存在的劍柄。他的目光掃過地窖里這些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人們,最後落在陳末身上。

  陳末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只是平靜地關閉了蒸汽模型的閥門,那「哐當」聲戛然而止。

  「繼續加固防禦。狩獵隊暫時縮短活動範圍。莉娜,加快對附近可食用植物的辨識和移植嘗試。」他下達著指令,然後才看向西南方向,眼神深邃,「至於外面的朋友……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自信:

  「但如果他們帶著惡意而來,我們剛好有一些『道理』,需要和他們講一講。」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台剛剛停止運轉的蒸汽模型,以及堆放在一旁的、用於改進武器的金屬材料。

  羅蘭看著陳末的側臉,在那跳躍的灶火光芒映照下,他仿佛看到了一種不同於聖光信仰的、基於鋼鐵與火焰的堅定意志,正在這片廢墟上,悄然成型。而他,這個斷裂了聖劍的騎士,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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