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聖座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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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似乎沒有盡頭。

  腳下的大理石地磚,被數百年來的無數腳步磨礪得溫潤如玉,倒映著牆壁上歷代教皇的油畫肖像。他們的目光,或威嚴,或悲憫,或深邃,仿佛一條由信仰構築的時間長河,靜靜地注視著蘇辰這個來自東方的闖入者。

  趙強、李明和林清雪,被貝爾格里奧主教用一個溫和而不容拒絕的理由,留在了宗座宮的會客廳。

  「接下來的路,需要蘇先生一個人走。」

  這是貝爾格里奧的原話。

  趙強和李明臉上的擔憂幾乎要凝成實質。這他媽比去羅浮宮砸場子還嚇人,那是教皇!地球OL里最頂級的NPC!老大一個人去,萬一被傳教了怎麼辦?

  蘇辰卻只是回頭,給了他們一個安心的眼神。

  終於,貝爾格里奧停在了一扇樸實無華的木門前。門上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油漆都有些許剝落,看起來就像歐洲鄉下某個普通農舍的門。

  這扇門背後,是全世界十二億天主教徒的精神中心。

  「陛下就在裡面,他在等您。」貝爾格里奧沒有推門,他側過身,對著蘇辰,行了一個古老而鄭重的躬禮。

  蘇辰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開了那扇門。

  沒有想像中的金碧輝煌,沒有唱詩班的聖歌,甚至沒有一絲宗教場所應有的肅穆。

  眼前,是一個陽光滿溢的小小暖房。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蘭花的清香。一個身穿最簡單的白色神父袍,身形瘦弱佝僂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拿著一把小小的銀質噴壺,專注地為一株盛開的蝴蝶蘭澆水。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怕驚擾了花瓣上的陽光。

  蘇-辰甚至能聽到他那略帶喘息的,屬於耄耋老人的微弱呼吸聲。

  若不是事先知道,任誰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平凡得像鄰家老大爺的身影,與「教皇」這個承載了無盡權力與榮耀的詞彙聯繫在一起。

  蘇辰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

  暖房裡,只有澆水的「淅淅」聲和老人滿足的嘆息。

  許久,老人仿佛才完成了這件最重要的事情。他放下噴壺,用一塊乾淨的白布,仔細地擦了擦手,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布滿了深刻皺紋的臉,眼窩深陷,皮膚是老人特有的蠟黃色。但他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眼睛,卻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嬰兒,又深邃得仿佛蘊含了整個宇宙的悲憫。

  他看著蘇辰,臉上露出了一個慈祥的,溫暖的微笑。

  「孩子,你讓我的花,等了很久。」他的聲音沙啞、衰老,卻帶著一種能瞬間撫平人內心所有焦躁的奇異力量。

  蘇辰微微躬身:「美麗的事物,值得等待。」

  「坐吧。」教皇指了指旁邊一張由藤蔓編織的小圓桌和兩把小椅子,自己先顫巍巍地坐了下來。

  桌上,放著一壺清水,兩個普通的玻璃杯。

  「貝爾格里奧和安吉洛,都對你評價很高。」教皇親自為蘇辰倒上一杯水,遞了過去,「一個說,你是他見過的,最懂得『愛』的東方人;另一個說,你是他等待了五十年的,來自北冥的『鯤鵬』。」

  他看著蘇辰,微笑道:「那麼,來自東方的『鯤鵬』,你此行的目的,是想在這座城裡,建起一座怎樣的人心之橋呢?」

  這個問題,在意料之中。

  蘇辰平靜地回答:「一座能讓每一個人,看到自己來時路,也看清腳下路,更能望見遠方路的,橋。」

  「一個宏大的願景。」教皇點了點頭,他拿起水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冰冷的杯壁,「但是,孩子,在這座城裡,我們每天都會聽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無數人的祈禱。他們祈求富足,祈求健康,祈求和平……但更多的,是哭訴。」

  他抬起眼,那雙悲憫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蘇辰的靈魂。

  「他們哭訴苦難,哭訴不公,哭訴生離死別。」

  「你那座美麗的橋,能解答他們的,這些苦難嗎?」

  來了。

  神權之巔的終極問對!

  這不是一個關於藝術的問題,也不是一個關於哲學的問題。這是一個關於「存在」本身,最沉重、最無法迴避的拷問。

  蘇辰沉默了。


  他的腦海中,沒有去調動【宗師級導演術】,也沒有去分析什麼精神模型。

  他只是想起了,前世,他病床前,父母那憔悴的臉,和強撐的笑容。

  他想起了,汶川地震時,那個在廢墟下,用身體護住孩子的母親。

  他想起了,歷史長河中,那些為了「家國」二字,慷慨赴死的,無數無名的英雄。

  苦難,是人類共通的語言。

  許久,蘇辰緩緩抬起頭,他沒有去回答「如何解答苦難」,他只是講了一個,很簡單的故事。

  「在我的家鄉,有一個很古老的節日,叫清明。」

  「在這一天,我們會放下手頭所有的工作,無論身在何方,都會儘可能地趕回家鄉,去到祖先的墳前。」

  教皇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我們不祈禱,也不懺悔。」蘇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我們會清理墳上的雜草,為墓碑描上新的紅漆。我們會擺上先人生前最喜歡吃的食物,點上一支煙,倒上一杯酒,然後,跟他們聊聊天。」

  「聊一聊,今年家裡的收成,孩子考上了哪所大學,孫女又長高了多少……」

  「我們把一年的歡喜、憂愁、收穫、遺憾,都說給他們聽。仿佛他們從未離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另一個世界,安靜地看著我們。」

  「我們相信,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們,就沒有真正地死去。」

  蘇-辰講完了。

  他看著教皇,平靜地說道:「陛下,在我們的哲學裡,我們不向上帝尋找答案,我們向自己的內心,向自己的來處,尋找力量。」

  「那座橋,它無法消除苦難,就像水無法阻止石頭的存在。」

  「但它,能讓每一個走在橋上的人,回頭看到,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他們曾經走過同樣的路,跨過同樣的坎。」

  「於是,便有了走下去的勇氣。」

  「這,就是我們這個文明,延續了五千年,無數次被打倒,卻從未被征服的,秘密。」

  暖房裡,陷入了長久的,長久的寂靜。

  陽光透過玻璃,在教皇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許久之後,他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滿足的嘆息。

  「了不起。」

  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遲緩,卻異常堅定。

  他走到暖房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古樸的,上了鎖的木箱。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把小小的,泛著黃銅光澤的鑰匙,打開了木箱。

  他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盒子。

  那是一個用產自東方的紫檀木製成的盒子,包漿溫潤,看得出經常被人撫摸。

  「三百九十年前,利瑪竇先生,從你們的京城,寄回了兩件東西。」

  教皇捧著盒子,走到蘇辰面前。

  「一件,是他翻譯的《四書五經》,如今,它在宗座圖書館裡,成為了安吉洛的至寶。」

  「而另一件,就是這個。」

  他將盒子,遞到了蘇辰的手中。

  盒子不重,卻讓蘇辰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歷史的重量。

  「這是什麼?」蘇辰問道。

  教皇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孩童般神秘的微笑。

  「一把鑰匙。」

  他說道。

  「貝爾格里奧會為你,打開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

  「而你,蘇辰。」

  他伸出那雙蒼老、乾枯,卻仿佛擁有著無窮力量的手,輕輕地,按在了蘇辰捧著盒子的手上。

  「我希望,你能用它,為這座被『神』的光輝籠罩了千年的殿堂,打開一扇,通往『人』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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