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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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據悉,《國之瑰寶》第一期節目,播出時間已正式定檔……】

  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正好定在《典籍里的中國》首播的,前一天。

  前一秒還因為找到「屈原」而沸騰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抽乾,凝固成了冰。那份剛剛燃起的希望,被這盆從天而降的冰水,澆得一乾二淨,連一絲青煙都沒剩下。

  「完了……」

  老王第一個癱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是央視科教頻道……還是張國正親自帶隊……這還怎麼玩?」

  趙強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但他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巨石碾壓過後無力回天的慘白。

  「他們提前我們一天播出,題材又是高度重合!觀眾的好奇心和熱情,全都會被他們提前收割乾淨!等到我們播出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我們拿什麼跟人家比?」一個年輕編導的聲音帶著哭腔,「人家請的是故宮的專家,展示的是貨真價實的國寶文物,背後是整個國家的資源!我們呢?我們只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話劇演員,和一個空蕩蕩的舞台!」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席捲了整個團隊。

  前一刻的天堂,後一秒的地獄。

  這種從雲端墜落的巨大落差,讓所有人的精神防線都崩潰了。絕望的情緒瀰漫在每一個角落,濃重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只有兩個人異常平靜。

  一個是蘇辰。

  另一個,是魏徵。

  魏徵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份剛剛接過的,滾燙的劇本。周圍的恐慌和絕望,似乎都與他無關。他經歷過更深的黑暗,更徹底的孤立,眼前的這點風浪,甚至無法在他那片早已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一絲波瀾。

  而蘇辰,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任由團隊的情緒宣洩。

  他沒有安撫,也沒有呵斥。

  就在這時,台長陳衛民的電話打了進來,是蕭婉接的。她只聽了幾句,整個人的腰都塌了下去。

  掛斷電話,她看向蘇辰,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蘇導,陳台長……他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立刻。」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陳衛民幾乎是賭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來支持蘇辰這個瘋狂的項目。現在,面對央視「國家隊」的正面碾壓,台里其他領導的質疑聲、GG商撤資的威脅、勸他「調整播出時間,避其鋒芒」的電話,一定已經把他的辦公室給淹沒了。

  半小時後,台長辦公室。

  陳衛民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灰的胡茬。他沒有坐在自己的老闆椅上,而是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看到蘇辰進來,他掐滅了菸頭,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坐。

  「蘇辰,」陳衛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次的對手,是我們從未遇到過的龐然大物。」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施壓,只是在陳述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

  「就在你上來的這半個小時裡,我接了七個電話。有上面領導的,有兄弟單位的,有GG方的。意思都一樣,勸我們改檔期,不要以卵擊石。」

  陳衛民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蘇辰:「台里已經開了緊急會議,除了我,所有人都認為我們應該避戰。他們給了我最後的期限,今天下午六點前,必須給出調整方案。」

  蘇辰沒有說話。

  他能想像到陳衛民承受了多大的壓力。這位一向儒雅的台長,此刻就像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的賭徒,他賭上了全部身家,卻在開牌前一刻,發現對手是賭場老闆本人。

  「蘇辰,我不是來逼你的。」陳衛民重重地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整個人都陷了進去,「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想法。你告訴我,這一仗,我們還有沒有打的必要?」

  蘇辰站起身,走到了辦公室的白板前。

  他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了兩個節目的名字。

  《國之瑰寶》 vs 《典籍里的中國》


  他沒有直接回答陳衛民的問題,反而異常冷靜地開口:「台長,您覺得,他們為什麼要把播出時間定在我們前一天?」

  陳衛民一愣,下意識地回答:「當然是為了搶占先機,截胡我們的觀眾。」

  「不。」蘇辰搖了搖頭,在《國之瑰寶》下面,寫了兩個字:權威。

  「他們不是為了搶,他們是為了殺。」

  蘇辰的聲音不大,卻讓陳衛民渾身一震。

  「他們是國家隊,是正統,是權威的化身。他們提前一天播出,就是要用他們最擅長的方式,先給全國觀眾建立一個標準——什麼才是『高級』的文化節目。等觀眾接受了他們的標準,再來看我們,我們做的任何事,都會被貼上『野路子』、『譁眾取寵』的標籤。」

  「這是一種心理上的降維打擊。他們要的不是贏,是要我們死得毫無尊嚴。」

  陳衛民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蘇辰的分析,比他想的還要透徹,還要殘酷。

  他看著蘇辰平靜的側臉,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有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近乎恐怖的冷靜。

  蘇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時,團隊依舊是一片死寂。

  他沒有理會眾人,徑直走到投影儀前,將兩檔節目的宣傳海報並排投放在了幕布上。

  左邊,《國之瑰寶》的海報,金碧輝煌,背景是故宮的剪影,C位是幾件流光溢彩的國寶文物,旁邊是張國正等一眾專家的頭像,宣傳語是「讓國寶活起來,為文明續傳承」,充滿了正統與厚重。

  右邊,是他們自己的,還未發布的宣傳概念圖,一片漆黑的背景,只有一束光,和「典籍里的中國」幾個字。

  「都慌什麼?」蘇辰終於開口,打破了辦公室的沉寂。

  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都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蘇辰指著左邊《國之瑰寶》的海報,特別是上面「權威」、「正統」、「國寶」等字眼。

  「你們看,他們主打的是什麼?」

  「他們的核心是『物』和『知識』。」

  「他們是在建一座宏偉的博物館,邀請全國觀眾進來參觀,來學習,來仰望。他們的姿態是居高臨下的,是『我來教你』。」

  說完,他指向右邊,指向自己節目那片孤寂的黑暗。

  「而我們呢?我們的核心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自己的團隊成員,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魏徵身上。

  「我們的核心,是『人』,是『情感』。」

  「我們不是在建博物館,我們是在建一座神殿。我們要做的事情,不是展覽,不是講解。」

  蘇辰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是『通靈』。」

  「是讓觀眾,跨越千年,與那些偉大卻孤獨的靈魂,產生共鳴。」

  這番話,讓辦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博物館與神殿。

  講解與通靈。

  蘇辰用最簡單的方式,劃開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賽道。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觀眾去博物館會心生敬畏,會感嘆一句『牛逼』,但很少會熱淚盈眶,很少會感同身受,很少會把自己的命運和一件文物聯繫在一起。」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後者。」

  蘇辰的這番話,像一把利刃,精準地剖開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迷霧。

  趙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蘇導,你的意思是……我們跟他們打差異化?」

  「不。」蘇辰搖了搖頭,「不是差異化,是升維打擊。」

  「知識的傳遞,永遠比不上情感的共鳴。他們做的是科普,我們要做的,是誅心!」

  誅心!

  這兩個字,讓整個團隊的血液都重新開始沸騰。

  蘇辰立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瘋狂的決定。

  「從現在開始,放棄所有常規的、解釋節目模式的宣傳。那些東西,在央視的權威面前,不堪一擊。」

  「蕭婉,通知宣傳部,把我們所有的宣傳資源,孤注一擲地壓在一個人的身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蘇辰的手指,齊刷刷地落在了角落裡的魏徵身上。

  「老王,趙強,跟我來剪片室!」蘇辰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直接下令,「我們連夜剪輯出一支全新的預告片!」

  這支預告片裡,沒有宏大的場面,沒有精美的服化道,甚至沒有一句關於節目內容的介紹。

  只有一個鏡頭。

  在空曠到死寂的黑暗舞台上,一束冰冷的追光,從頭頂打下,堪堪罩住了魏徵那張消瘦的臉。

  他扮演的屈原,穿著一身破舊的麻衣,頭髮散亂,面容枯槁。

  鏡頭死死地對著他的臉。

  他先是低著頭,嘴唇翕動,發出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低語。

  那低語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充滿了不甘與悲憤。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當最後一句詩吼出來的時候,他猛地抬起頭,直面鏡頭!

  那不是表演。

  那是一個高貴的靈魂在烈火中發出的最後悲鳴!

  一滴渾濁的,滾燙的淚,從他布滿血絲的眼眶中,緩緩滾落,划過他嶙峋的臉頰。

  片尾,巨大的黑色幕布上,只浮現出一行白色的,帶著血色邊緣的字。

  「來看一個偉大的靈魂,如何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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